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47章 取弹
    可当时我们确实没路。


    不能去医院,只能用这些土法子,张西武那条命,就卡在这间土屋里。


    老胡让马二按腿,让我按右胳膊,郑有德按住胸口。白露拿着纱布站在旁边,眼泪往下掉,她自己还没发现。


    “咳咳,别哭。”


    “没有!本小姐眼睛进灰了!”


    马二低声说:“这屋里哪来的灰……”


    “闭嘴!”白露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这一脚踢得不重,马二却没躲。


    老胡下刀那一下,张西武整个人绷住了。


    他没叫。


    只有牙齿咬出来的声音。


    胡小河躲在门边,脸白得跟纸一样,他一直看着张西武,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哥哥口中的“战友”两个字有多重。


    过了不知多久,老胡用镊子夹出一小块变形的铁东西,丢进搪瓷碗里。


    叮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我却记到现在。


    老胡满头汗:“出来了。”


    白露马上压纱布。


    可血还是往外涌。


    老胡拆开一枚旧子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点。


    张西武睁开眼:“来。”


    下一刻,屋里有一股焦味。


    张西武终于闷哼了一声,脖子上的筋全起来了,马二眼圈红了,嘴里骂着:“草的,老朱,二爷不弄死你,我跟你姓。”


    郑有德按着张西武,冷冷说:“先别想弄死谁。活下来,才有账算。”


    处理完伤口,张西武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整个人湿透了。


    老胡给他包扎好,又拿被子盖住。


    白露坐在床边,手还按着纱布边缘,半天没松开过。


    张西武声音很低:“你手酸了。”


    白露别过脸:“少管。”


    马二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怕烟味呛到张西武。


    郑有德把那枚变形的弹头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我。


    “记住。”


    我接过来。


    弹头不大,已经歪了,上面还沾着血,这看得我手心发凉。


    张西武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但胸口还在起伏,只要胸口还动,人就有口气。


    这让我们安心了不少!


    白露拿纱布压着伤口,手背上全是血,她平时骂人嗓门比马二还尖,这会儿却一句话都没有。


    马二蹲在门槛外,半天才憋出一句:“铁拳,你这回算欠二爷一条命了。”


    张西武眼皮动了动:“谢了!咳咳……兄弟!”


    “草的,能说话!!稳了稳了。”


    “少吵,他要睡。”老胡瞪了马二一眼。


    郑有德站在墙边抽烟,烟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看了眼张西武,又看老胡。


    “胡兄弟,人先放你这儿两天。”


    老胡点头:“我看着。”


    张西武忽然睁眼:“不用。”


    “你在我家,听我的。”老胡怒道。


    张西武没再说。


    真正过命的战友之间,不用说太多话,一句听我的,比什么兄弟义气都顶用。


    郑有德从兜里摸出一沓钱,压在桌角。


    老胡脸一沉:“你这是干啥?”


    “药钱,吃喝钱,跑腿钱。”


    “拿走。”


    “这是规矩,不是买情分。情分我记账上,钱另算。”


    老胡盯了他几秒,最后没再推。


    江湖上最怕把人情和钱搅在一起。


    钱能还,人情不好还。


    把头这人老辣就在这里,他不会让别人难受,也不会让自己人白欠。


    胡小河端着盆站在旁边,眼圈红着。


    我把他叫到院子里,低声说:“小河,这两天你别乱跑,盯着你家附近。有人问,就说张哥摔山沟里了。”


    “我知道了。”


    胡小河用力点头:“陆哥,张哥会不会……”


    “不会。”


    其实我心里没底。


    但有些话,你不能犹豫,你一犹豫,小孩儿就怕了。


    走之前,郑有德让老胡给吴斌捎句话。


    “告诉吴老板,老朱在炭山开枪了。”


    老胡皱眉:“就这句?”


    “就这句。”


    老胡点头:“他听得懂就行。”


    吴斌当然听得懂。


    凉山这地方,尤其西昌周边跑矿山、跑运输的人,最忌讳外地人带枪闹事。


    你偷摸挖点东西,地头蛇可以谈钱。你开枪,那就是砸锅。


    我们这行有句话,叫过界不怕,坏规矩才怕,过界能赔,坏规矩要命。


    阿普带我们绕小路回西昌。


    一路上他嘴没停,一会儿说自己差点死在山里,一会儿说他家还有老娘,一会儿又说以后打死也不带我们这种老板。


    马二烦得不行:“你闭嘴行不?再念叨,二爷把你挂树上喂猴。”


    阿普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凉山没猴。”


    马二一瞪眼:“那就喂你们山神。”


    白露走在后面,脸色很差,帆布包里装着拓纸、竹签和那枚铜印,一路上她把包抱得很紧,谁碰一下都要挨她眼刀。


    天刚亮,我们回到西昌老城区那间出租屋。


    张西武不在,屋里一下空了不少。


    这种感觉很怪。


    以前他在的时候不说话,站墙边像个木桩。可他真不在,门口少了那个人,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郑有德先检查门窗暗号。


    张西武出发前在窗框上卡了一小片木屑,又在门缝下压了一根短头发,木屑还在,头发也没断。


    把头说:“没人进来。”


    马二把铁皮箱拖出来,打开看了看,金饼、唐卡、小铜牌都在,他这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铜印拿出来那一刻,屋里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灯泡昏黄,那枚卧牛钮铜印放在桌上,颜色发暗,边角有土沁,牛背上那条线越看越顺眼。


    马二咽了口唾沫:“就这么个疙瘩,差点换铁拳一条命。”


    “没文化,这是印,不是疙瘩。”


    “行,杜家祖宗大疙瘩。”


    “滚!”


    白露还能骂人,说明她没被吓垮。


    她从包里拿出宣纸、墨和小刷子,先用软布把印面轻轻擦了一遍,又用竹签剔边角泥。


    做拓片这事,外行看着简单,以为纸一盖、墨一拍就行。


    其实不是。


    尤其这种出土铜印,锈层和字口都脆,手重一点就可能把边缘带掉。


    以前古玩行里有些人为了卖相,拿硬刷子刷青铜器,那叫杀鸡取卵。


    东西是亮了,可皮壳也死了。


    真正懂货的,宁可带土看,也不愿看那种刷得贼亮的“新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