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82章 东行
    小木当天从鹿城赶来接阿格,叔侄两个站在路边,目送我们离去。


    我们在楚雄客运站坐上回昆明的班车。


    车是老式依维柯,玻璃缝里漏风,过禄丰以后,司机把一盘盗版磁带翻来覆去地放。


    那年月云南跑短途的车都差不多,车里有烟味、汗味,还有蛇皮袋里土豆的生味。


    司机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夹烟,遇到弯道也不减速,车厢里的人跟着一起歪。


    马二坐在最后一排,抱着工具袋睡得直点头。张西武没睡,他坐靠过道的位置,手一直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车门。


    白露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中途醒了两次,每次都先摸包,再摸眼镜。


    郑有德坐在我前面,一路没说话。


    我怀里还是那个鞋油铁盒。


    这玩意压得我胸口发闷,里面装的不是金饼,不是铜印那么简单,是一条线。一条从凉山炭山,又绕到楚雄紫溪山的线。


    这条线要是再往下走,谁也不知道会拽出什么。


    半夜到昆明时,下了小雨。


    老猫的杂货铺在官渡区那边,离老螺蛳湾不算远。


    现在年轻人说起昆明,想到的是花、滇池、翠湖,可我们那会儿跑昆明,看的多是货场、客运站、批发市场。


    官渡那片地方杂,人也杂,外地车多,做小买卖的多,最适合藏人。


    杂货铺门脸不大,卷帘门上贴着春城啤酒的广告。


    进门左边堆雨鞋,右边挂电筒、尼龙绳、塑料布,柜台后面还有几瓶没拆封的洋河大曲。


    老猫提前回来安排过,后院烧着煤炉,屋里有热水。


    马二一进门就瘫在长凳上:“猫哥,你这铺子别的不说,味儿挺正。烟酒雨鞋尼龙绳,凑齐了能开半个盗洞。”


    老猫把一条毛巾扔他脸上:“闭嘴。隔壁住着帽子所协警他二姨。”


    “二姨睡了没?”


    马二坐直道。


    “你再喊两嗓子,她就醒了。”


    “行了,你们歇着,我出去看看!”


    老猫出去了,白露进来时啥也没说,进了后屋就把桌子擦干净。


    桌上先铺旧报纸,再铺油纸。


    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铜印铅皮口诀的抄件。


    炉瘤铁片的拓片。


    火规铁板的抄录。


    火祠铜板拓片。


    还有那卷帛书的临摹本。


    原件不能摊太久,云南潮,昆明虽然不算闷,但纸帛这东西怕手汗、怕湿气、怕油烟。


    很多人以为古董拿出来看就是看,其实老东西最怕看,你多摸一次,多吹一口气,就少一分寿命。


    古玩行里有句话叫“眼过不手过”,意思是能用眼看就别上手。


    尤其是帛书、木简、纸本画,毁起来比翻脸还快。


    白露拿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铁候。


    凤翔。


    然后一条箭头,指向杜氏。


    “咸阳工匠。”白露说。


    又一条箭头。


    “邛都,冶铁。”


    再往后是楚雄。


    “火祠。”


    最后停了一下,在最右边写了四个字。


    东行有器。


    马二凑过去看:“这几个字看着就值钱。”


    “你除了钱还能看出什么?”


    “还能看出危险。一般越值钱越危险。”


    这话粗,可没错。


    郑有德坐在墙边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老猫的旧军大衣,眼睛闭着,嘴里还是叼着没点的烟。


    我问白露:“东行有器那件东西,现在可能在哪?”


    白露翻开帛书抄录,手指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帛书上只说,东行有器,此器以铁为塔,以玉为胎,以佛为形。没说在哪。方向是东行。”


    “从楚雄往东?”


    白露没说。


    郑有德闭着眼开口:“东行不一定是东边。也可能是藏话里的地名。”


    马二挠头:“把头,你这就有点欺负人了。东行不是往东走,那还能往西窜?”


    郑有德睁开眼:“地名、人名、寺名,都可能。老东西过了几百年,字还在,意思未必还在。”


    白露点头,把火祠铜板拓片和帛书抄录并排放在桌上。


    “火牛的事到这里算清楚了。铜印里藏口诀,阿格家传炉瘤铁片,铁板写火规,火祠铜板证明杜氏世守铁候托付。可东行有器四字,还没落地。”


    我看着她画的那条线,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铁候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拆开,交给不同的人,埋进不同地方。


    后来人只有一段一段接上,才有资格走到最后。


    马二看我不说话,用胳膊撞了我一下:“九峰,你想啥呢?想玉佛长啥样?”


    “我想铁候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白露接话:“因为他防的不是盗墓贼。”


    郑有德看了她一眼。


    白露把笔放下:“盗墓贼只图货。可他留下的是冶铁法、工匠、印信、火祠,还有这件鬼藏佛塔。能让杜氏几代人不要钱地替他送铁,说明他防的是更大的东西。”


    马二嘴角抽了抽:“你们能不能说人话?二爷听得后脖子凉。”


    郑有德把烟拿了下来:“人话就是,这事不是一窝墓那么简单。”


    这句话压住了屋里的声音。


    外面雨还在下,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声音很碎。


    老猫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没从前门进,绕到后院,敲了三下窗框,张西武先起身,隔着门问:“谁?”


    “你猫爷。”


    门开了。


    老猫身上披着塑料雨衣,裤脚全是泥,进屋先看桌子,眼睛停在那堆拓片上,又很快挪开。


    老猫懂规矩。不该看的,他不多看。


    郑有德问:“有消息?”


    老猫把雨衣脱下,挂在门后:“有。还热乎。”


    马二一下来了精神:“河南帮追到大理发现空车了?”


    “他们追没追到空车,我不知道。”老猫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我托大理下关一个跑货的朋友打听,发现有人也在问杜氏。”


    郑有德问:“长春?”


    “不是。”


    “老朱?”


    “也不是。”


    老猫摇头:“新面孔。两男一女,说普通话,口音杂,有东北味,也有京腔。花钱大方,不问铜器,不问铁器,问的是有玉的佛。”


    有玉的佛。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白露手上那份帛书抄录。


    白露翻到最后,念得很轻:“以玉为胎,以佛为形。”


    “草的,咱们刚看见锅底,人家筷子都伸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