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05章 似灯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安顺。


    安顺那时城区不大,出了车站往外看,楼房没几座,远处就是一层一层的山。


    街边卖洋芋、卖米粉的小摊很多,空气里有煤烟味,也有潮气。


    老猫没在城里等我们。


    留了话,说石板坡附近有人盯着,自己不方便露面,让我们按地址进村。


    郑有德在安顺城南找了辆白色松花江面包车。


    司机四十多岁,姓罗,本地人,脸黑,牙缝里夹着根烟丝,一听说去幺铺镇北边的石板坡,先看了我们几眼。


    “那地方偏得很,你们去走亲戚?”


    马二坐副驾驶,张口就来:“俺去收旧货。”


    罗司机从后视镜看他:“收旧货去镇上收啊,村里有啥好东西?土墙、木柜、破风箱,收回去都不够油钱。”


    “你不懂,越破的地方越有宝。”


    “那俺也去给你找个猪圈,你住里头得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马二倒没恼司机,转头瞪我:“你笑啥?猪圈下面容易出货,这叫经验。”


    罗司机一路都在问。


    问我们从哪儿来,问收什么货,最后还问马二是不是干装修的。


    马二被问烦了,干脆闭嘴装睡。


    车从安顺城区出来,过幺铺镇,又沿着一条窄路往北走。路开始还能过车,后头就只剩碎石和泥。两边山坡上种着玉米,偶尔能看见石头砌的老房子。


    快到石板坡时,张西武忽然开口。


    “停。”


    罗司机一脚刹车。


    “咋了?”


    张西武推门下车。


    蹲在路边看了几分钟,又沿着进村那条土路走了一小段,回来时鞋底沾着湿泥。


    “没车辙。”


    郑有德睁开眼:“几天?”


    “这两天没有。”


    马二探头看了一眼:“下过雨,车印冲没了吧?”


    张西武摇头:“路边草没压倒,石头上有泥脚印。有人走进去,没开车。”


    他说完,低头从路边捡起一截被踩断的草茎。


    草茎断口还青。


    石板坡离幺铺镇十几里山路,正常人跑来找李老汉,不开车,就只能步行进村。


    这样干,要么是不想让人知道,要么是车上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郑有德对罗司机说:“在往前开,然后等着我们。”


    罗司机不乐意:“太晚了,这边路又不好,我一会儿还得回城呢。”


    郑有德递过去两张百元大钞。


    罗司机马上把烟吐了:“哈哈哈,我不急,不急!到时候等到天亮都行。”


    这就是那时候跑运输的规矩,钱到位,山路都能当成高速公路。


    五分钟后,郑有德说:“进村。”


    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有块歪石碑,上头的字让雨水冲得差不多了,只能认出“石板”两个字。


    村里房子不多,大多是石墙木门,几家屋檐下挂着玉米棒子,没人出来。


    罗司机把车停在村口,不愿往里开。


    “那个姓李的住北头,院里有棵大槐树,树比房子都老,你们一眼就能看见。”


    我们下车。


    郑有德让罗司机别熄火。


    “有人问,就说送亲戚。”


    罗司机点头:“我嘴严。”


    马二嘀咕:“你刚才一路嘴可不严。”


    罗司机装没听见。


    村北头果然有棵大槐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杈压着低矮院墙。院墙是土坯垒的,只到人胸口高,院里有几只鸡在刨土。


    张西武绕到侧边看了一圈,回来冲郑有德点头。


    “一个老人,一个女人。没埋人。”


    “没埋人”是他自己的说法,意思是附近没伏人,也没藏家伙。


    郑有德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屋里才有人问:“谁啊?”


    声音很老。


    “收旧货的。”郑有德说。


    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耳朵上挂着副老花镜,他先看郑有德,又看我们几个,眼神里有些防备。


    “我家没旧货。”


    我从怀里拿出铜镜画像。


    这是白露照着周海生那面四乳镜画的,没把全貌画出来,只画了镜背的四乳纹。


    “李叔,看看这个。”


    李老汉眯着眼,把纸接过去,凑到门口昏黄的灯泡下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马二都有点急了。


    “您还记得当时挖到啥不?”马二问。


    李老汉把纸还给我,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别站门口。”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垫着砖头。


    一个老太太坐在灶边,手里剥豆子,看见我们进来,也没说话。


    李老汉坐下后,先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这东西我记得,卖了好多年了。”


    郑有德问:“当年一共挖出来几件?”


    “镜子一个,铜盘两个,小锅一个,还有个长柄的。”


    “长柄啥样?灯?叉子?兵器?”马二立刻一连串的问道。


    “不是兵器。”


    李老汉比划了一下:“有这么长,头上弯着,下面是个圆座,像灯,又不像灯。挖出来时黑得很,洗了几盆水,洗不干净。”


    我看了郑有德一眼。


    这和老猫打听到的长柄器对上了。


    “长柄呢?”我问。


    李老汉端碗的手顿了顿。


    “卖了。”


    “卖给谁了?”


    “早忘了。”


    他说得太快。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老头耳朵背,眼睛却不背,他刚才看见铜镜画像时,手指在纸角停了两下,我们问长柄器,他先看了一眼灶边老太太。


    这不是忘了。


    是不敢说。


    郑有德掏出五百块钱,压在桌上。


    “李兄,我们不抢东西,只问路。”


    李老汉盯着钱,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门推紧了些,又压低声音。


    “前些天,也有人来问过长柄的事。”


    屋里一下静了。


    郑有德问:“什么人?”


    “说是收旧货的,但不像。”李老汉说,“问得细,问我当年挖出东西的地方,问陶瓮多大,还问我家后院那口井。”


    我心里一跳。


    “井?”


    “就后头那口枯井。”李老汉说,“他们问井里有没有东西,有没有人下去看过。我说井干了,啥也没有。”


    张西武站在门边,忽然开口:“他们几个人?”


    “三个。”


    “带包没有?”


    “一个背了黑包,一个拿着相机。还有个女的,没进屋,在槐树下站着。”


    郑有德问:“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


    前天。


    正是我们从衡阳回昆明的日子。


    对方比我们先一步。


    马二低声骂了一句。


    我把铜镜画像收回来,盯着李老汉:“李叔,长柄器到底卖到哪儿了?”


    李老汉没立刻说。


    外头风吹过槐树,院里那几只鸡突然扑腾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后院方向,脸色变了变,最后像下了很大决心。


    “一个姓吴的,说是广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