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已经没得谈了。
郑有德往后退了半步。
陈把头突然喊道:“动手!”
坡下的人同时往上冲。
张西武第一个迎上去,抓住被制住那人的腰带,直接把人往坡下推,前面两个人躲闪不及,瞬间滚成一团。
马二抡起撬棍,砸开一把短镐。
我没跟人硬拼,握着伞兵刀贴住断墙,一个穿胶鞋的男人绕过来,我先踢他膝盖,再用刀柄砸鼻梁。
对方鼻血出来,反手抱住我的腰,把我往碎墙上撞。
后背挨了一下,气差点没喘上来。
我用拇指抠住他耳后,膝盖连顶两下,那人松手,我顺势往旁边滚开。
石门沟地方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张西武守住坡口,连续放倒三个人。
有人拿砍刀横扫,他抬臂格开,军刺没出鞘,连着油布砸在对方下巴上。
那人后脑撞地,当场没了动静。
瘸老头见正面上不来,抓起一根矿用雷管样的铁管,点着引线往坡上扔。
我还没看清,张西武已经喊了出来。
“趴下!”
砰……
不是雷管,只是矿上赶野猪用的土响子,火药不多,声音却大,碎石和泥土炸了一片。
张西武身体僵了半秒。
右手下意识摸向腰后,眼睛死死盯着冒烟的位置。
我知道他想起了猫耳洞。
就是这半秒,周麻子从侧边冲上来,一棍砸中他肩膀。
张西武往前踉跄一步,随后转身,额头直接撞在周麻子脸上。
周麻子惨叫着捂鼻子。
张西武一句话没说,眼神却变了,下一刻他扯掉军刺外面的油布,三棱刺顶在周麻子的喉结下方。
陈把头立刻抬起猎枪。
“放人。”
张西武没动。
枪口也没动。
我毫不怀疑,只要陈老疤扣扳机,张西武能在中枪前先捅穿周麻子的脖子。
就在这时,断墙后传来白露的尖叫。
我猛地回头。
两个河南帮的人绕后抓阿普,他抱着脑袋往外爬,其中一人踹开他,伸手去抢白露的帆布包。
白露后退时被碎砖绊倒。
那人扑上去,抓住她头发。
“把东西给我!”
白露没松包。
从帆布包侧袋抽出一把短刀。
那是张西武给她防身的刀,刀刃不到一掌长。
她没有警告,也没胡乱挥。
第一刀扎进那人小臂。
那人吃痛松手,然后抬脚踹去,白露侧身躲了一下,还是被踢中肩膀,黑框眼镜掉在地上。
她趴下摸刀。
另一个人抓住她衣领,把人往墙上拖。
白露看不清人,反手便扎。
一下,两下,第三下。
全往腰腹去。
那人穿着厚棉衣,前两刀被衣服挡偏,第三刀扎进侧腰。
他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白露抓起眼镜戴上,镜片裂了一道,然后握着带血的刀,胸口起伏得厉害。
对方还想上前。
她抬起刀,声音尖得发颤。
“你再过来,本小姐捅死你!”
没人笑她。
连马二都没说话。
那一刻我才明白,长沙那次被人追着打,给她留下的不是怕,是一口气。
她以前总说自己只认字,不跟我们做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可人被逼到墙角,书生也会拿刀。
我冲过去挡在她前面,捡起地上的半块炉砖,砸向另一个人的脸。
局面一下乱透了。
老猫用绳子勒住一个人,周海生也终于动手,从灰夹克里掏出的不是什么枪,而是一把铜柄折刀。
刀很旧,柄上刻着半个卧牛纹。
他没往人身上扎,只割断了对方握棍的虎口。
“这是吴家的窑。”他喘着气说,“谁都别想拿我当外人。”
瘸老头骂道:“你姓周!”
周海生把折刀上的血擦在裤腿上。
“我祖上姓什么,用不着你教。”
双方打了十几分钟,谁也没占便宜。
我们人少,但守着高坡。
对方人多,却分成两伙,各有算盘。
河南帮不肯替陈把头拼命,陈把头也不愿让自己的人先冲。
真正麻烦的是那杆猎枪。
陈把头始终没开枪。
山里枪声能传很远。
他不是不敢杀人,是怕枪一响,把附近林场、矿区和村寨的人都惊过来。
就在我们以为能拖住时,坡下突然传来马二的骂声。
“草你娘!放开我!”
我转头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马二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沟底。
阿普被一个河南帮的人拖走,马二下去救他,脚下踩中了一条藏在炭渣里的套索,绳套收紧,整个人被拽翻,撬棍也脱了手。
胶鞋男和两个河南帮的人一起压住他。
一根短镐横在他脖子前。
阿普反倒趁乱爬了回来。
马二这是拿自己换了他。
“都停手!”
陈把头这一声很大。
郑有德抬起手。
我们停了。
张西武仍用军刺抵着周麻子,陈把头的猎枪也仍对着张西武,瘸老头走到马二身边,把短镐往下压了压。
马二脖子立刻渗出血。
“把头,别听他们的!”他喊道,“二爷这辈子值了,干死一个算一个!”
郑有德看着他,没说话。
陈把头慢慢走近。
“老郑,我们不是来要命的。开窑,平分。你一半,我们一半。”
郑有德问:“你们两伙算一半?”
“当然不是!”
这时,陈把头却笑了。
“独臂郑啊独臂郑,这时候还算钱,你真是越老越稳。”
“账不清,锅就支不稳。”
“那我换个说法。”
他用枪口指了指马二。
“马大没了,老马就剩这一个根。你也不想让他无后吧?”
郑有德的眼皮动了一下。
马二也愣住了。
我第一次听有人提到“老马”。
不是马大,是马二他爹。
陈把头继续说道:“当年晋南塌洞,你左手烂成那样,他都没把你扔下……后来他死前把两个儿子托给你,你带死一个,还想再带死一个?”
马二猛地抬头。
“你放屁!”
“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老疤!”
郑有德的声音忽然压住了所有人。
陈把头不说了。
郑有德盯着马二看了很久,独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又落下。
直到那时我才隐约明白,为什么马二敢跟把头顶嘴,敢偷他的烟,挨了皮带第二天还能凑过去叫把头哥。
我以前都以为,那是因为马大。
现在看来,根不在马大身上。
根在上一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