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60章 分根
    这样一来,周海生说吴氏是杜氏分支,仍不能全信。


    吴成只证明炉城里有姓吴的工匠。


    一起干活,不等于一家人。


    周海生手中的黄纸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祖上为了攀杜氏这棵树,后来补写的。


    郑有德听完只说:“人先当假的,纸先当真的。”


    我问什么意思。


    “防人按假的防,查线按真的查。”


    这句话要记,后面要考。


    白露又用了两天,把整趟邛都的经过写成一份记录。


    写了四万多字。


    用的是蓝黑墨水,十几本软皮笔记本按时间编号。


    每件器物都有尺寸、锈色、字口、出土地和经手人,不能确认的地方,她一律加问号,不肯替古人把话说满。


    我拿起第一本,从头看到尾。


    写得不算好看,至少不是什么小说,哪天几点进山,谁摸到铁碑,封泥是什么颜色,铜链断口是旧是新,全记得很细。


    我说写得好,给你点个赞。


    白露正趴在桌上补图,头都没抬。


    “你看得懂?”


    “字认识大半。”


    “本小姐是在问内容。”


    “内容都认识。”


    白露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在笔记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杜氏守了一千多年,我们只是路过,但“鬼藏于佛”,还有一段路没走。”


    郑有德看到这行,许久没说话。


    我把笔记放回去。


    “杜氏的事,你算是写清楚了。”


    白露合上钢笔。


    “只写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土里。”


    “全挖出来不就行了?”


    “挖不完。”


    她把几张拓片装进牛皮纸袋。


    “一个家族走了一千多年,死过多少人,搬过多少次,丢过多少东西,谁能全找回来?我们能找到这些,已经够多了。”


    我问:“那还找不找鬼藏佛?”


    “找。”


    “你不是说挖不完?”


    “挖不完和不挖,是两回事。”


    这就是白露。


    嫌我们是盗墓贼,自己整理起盗墓贼带回来的东西,却比谁都认真。


    嘴里天天说文物不能卖,真到了要用钱的时候,也没见她把饭碗扔了。


    人活在世上,很多事没那么干净,她至少知道哪条线不能踩。


    没多久,老猫带回了个消息。


    吴斌把石门沟封了。


    河南帮和陈把头剩下的人仍在黑石梁旧矿上干苦力,周海生和梁照被分开看着,陈落芸已经离开西昌,去向不明。


    郑有德问:“还有呢?”


    “关东会那几个还在德格附近。马尼干戈有人看见他们买汽油和糌粑,可能还想进雀儿山。”


    郑有德用指头从昆明往西划。


    “马上开春了。”


    我问:“进藏?”


    “雪没化透,现在去是送命。”


    “那去哪?”


    “趁开春前,再找找杜氏留下的东西。”


    白露问:“有地方吗?”


    “西南。”


    白露盯着他:“西南这两个字,占半张地图。”


    郑有德收回手。


    “往西走。”


    “西边大了,哪?”


    “到了再说。”


    白露气得把地图一合。


    我倒不意外。


    郑有德这种人说到了再谈,不代表他真没想法,只代表他不想在屋里说。


    因为官渡铺子周围全是人。


    卖米线的、收废铁的、拉板车的,谁都可能替别人留耳朵,有外人在时,我们不谈地点,只说春点。


    郑有德当晚便定了出发时间。


    老猫不去。


    说昆明还有几笔旧账要收,铁碑、秦鼎和其他东西也得找地方藏。


    带着这些货继续走,相当于背着一座会说话的坟,走到哪里都有人闻味。


    秦鼎被装进一只旧电机壳。


    电机先拆线圈,再把鼎用棉絮包住放进中间,外面重新上螺丝。


    铁碑则进了金马寺附近一处石料仓库,夹在两块碑坯之间,普通铜器分装进旧家具暗层,拓片和文字记录由白露随身带一份,老猫留一份。


    这叫分根。


    货根、话根、路根不能放一处。


    出发那天,我们去昆明西站坐车。


    那时昆明直达大理的火车已经有了,车不算快,票也不难买。


    站外有人卖茶叶蛋、饵块和塑料地图,白露花三块钱买了一张云南交通图,又嫌印得粗。


    我背着包走在前面。


    包里没有重器,只有衣服、绳子、手电、拓片副本和几件防身工具。


    突然轻下来,我反而总觉得少了东西,走几步就想摸肩带。


    白露跟着郑有德。


    张西武走在最后,进站前绕了两次售票厅,又去厕所外站了几分钟。


    上车后,他才说:“有两个人看行李,不看脸。”


    我问:“同行?”


    “像跑货的。”


    郑有德靠在车窗边。


    “没跟上来就不管。”


    火车开出昆明时,老猫站在站台外,没有挥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像个来送亲戚的普通人。


    郑有德看着窗外,忽然说:“西南这边,不止杜氏一家。”


    我问:“还有谁?”


    “南诏、大理段氏、吐蕃、茶马帮、寺院炉户。哪个都能把一条路走几百年。”


    白露把地图摊在小桌板上。


    邛都、楚雄和安顺三个地方已经画了红圈。德格旁边画了一个三角,代表关东会最后出现的位置。


    另外几个地方还没标。


    大理。


    丽江。


    腾冲。


    郑有德分别点了一下。


    “这些地方,都可能有人。”


    我问:“把头,咱们一家一家找?”


    “不急。先到大理看看。”


    德格在川西北。


    大理在昆明西边,两地隔着很远,可要看整个西南,它们都处在旧马帮路和藏区商道能连接到的范围内。


    “有线索?”


    “没有。”


    “没线索去干什么?”


    “大理是旧路口。”


    他指着地图上的金沙江和澜沧江。


    “北边能进丽江,往西能去保山、腾冲,往南能回楚雄,茶马道还能接藏区。杜氏只要往云南深处走,就可能在这里换过人、换过货。”


    白露在德格和大理之间比了一下。


    “关东会的人在德格,我们也在往德格的大方向走。”


    我问:“把头会碰上吗?”


    “碰上更好,尝尝咸淡。”


    我听着就觉得牙疼。


    能把互相摸底说成尝咸淡,这些老江湖嘴里就没几句好饭。


    白露合上地图。


    “如果杜氏在大理停留过,应该会留下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郑有德闭上眼。


    “先去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