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68章 打住
    “闭嘴!”


    马二那句话刚说到一半,郑有德突然喝住了他。


    把头声音不大,可下关客运站外面的喇叭,汽车声和卖烤饵块的吆喝,好像一下离我们远了。


    马二还跪在水泥地上,手里捧着存折,眼泪没擦,张着嘴看着郑有德。


    “把头,我娘说……”


    “我让你闭嘴。”


    郑有德扭头扫了一眼四周,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大街上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害怕,更不是慌。


    是提防。


    下关客运站那几年一天到晚都有人。


    跑昆明、保山、丽江的客车挤在一起,拉客的、卖票的、背竹筐的、扛编织袋的,谁也不知道谁在听谁说话。


    古玩行有句话,叫货不怕看,话怕长腿。


    一件东西摆在桌上,懂的人才认得,话只要进了别人耳朵,不懂的人也能拿它换钱。


    郑有德低声道:“先起来。”


    马二不肯定起来,直摇头道:“您不收我,我就不起来。”


    “这里不是摆香案的地方,少给我演忠义堂。把存折揣好,跟着走。”


    这句话听着不客气,其实已经算答应了。


    马二赶忙爬了起来,把存折贴身塞进夹克里,还用手按了按,鼻涕眼泪都还在脸上,刚才有多可怜,现在就有多麻利。


    我拍了拍他肩膀。


    “兄弟你瘦了……”


    “坐车坐的。火车上卖盒饭的看我穷,肉都不给两块。”


    白露在旁边说:“你不跟他说你有九十五万?”


    “我说了人家能信?再说那是我哥留给我娘的,不是我的。”


    这话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换成以前的马二,口袋里别说九十五万,就是九千五,他走过赌场门口都得让人拿绳子拴住,现在存折带回老家又原样带回来,一分钱没动。


    人到底能不能改,我说不好。


    但死人留下的账,确实能压住活人的手。


    还有,这小子也不止那九十五万,加上他之前的分成,少说几百个是有的,但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存款!


    我们没有在客运站附近多待。


    郑有德带我们去了人民南路一家叫白鹤的老旅社。


    那地方楼下卖米线,楼上住宿,房门锁舌松得拿卡片都能顶开,不过有后楼梯,窗外又通一条小巷,真有事能走。


    张西武照旧先看了房间。


    床底、衣柜、窗台、门后,全过了一遍。


    马二咧嘴道:“铁拳,我才走这些天,你怎么还干上查房的活了?”


    “少废话。”


    “你想我没有?”


    “没有。”


    “白眼狼。以前土工都是我教的。”


    “你教我第一件事,是进洞别站你后面,容易挨屁。”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露也想笑,嘴角刚动,又板起脸道:“你们能不能先说正事?”


    房门关上以后,郑有德把窗帘拉严,又让我去楼梯口看了一遍。


    我确认没人,他才坐到桌边。


    马二从怀里掏出存折,重新放到郑有德面前。


    “把头哥,这钱您收着。”


    “你哥的钱,给你娘。”


    “我娘不要。”


    “她怎么说?”


    “她说我哥拿命换的,让我自己留。可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郑有德把存折推回去。


    “踏实不踏实都得拿。马大的命不是我的,我替他保到现在,已经够了。以后你娶媳妇、买房子、给你娘看病,从这里面出。敢拿去赌,我打断你的手。”


    马二把存折收了。


    “我戒了。”


    白露道:“狗都不信。”


    “白大小姐,我刚回来,你别逼我跟你翻脸。”


    “你翻一个我看看?”


    “……算了,好男不跟女考古计较。”


    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可郑有德没笑,敲了敲桌子,问:“你娘跟你说了什么?”


    马二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我爹出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天后半夜,家里来了个人。”


    “男的女的?”


    “男的。”


    “看清脸没有?”


    “没有。那人披着雨衣,头上戴斗笠,站在院墙外头没进门。我娘说身上有股烧焦的药味。他问马天生家是不是住这儿,还问家里有几个孩子。”


    我问:“他留下名字了吗?”


    马二摇头,接着说:“我娘当时吓坏了,问那人是谁。那人没说,只往墙里扔了一包东西就走了。”


    “什么东西?”白露问。


    “包里是金银细软,我娘说把头您当时也送了一些东西,跟那位送的差不多!后来我娘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把我和我哥拉扯大的!”


    马二盯着郑有德。


    “把头,您是不是知道除了您,还有人活着?”


    郑有德脸上没有吃惊。


    从客运站开始,他就没问过是谁,也没说不可能,这说明他以前至少听过类似的风声。


    我当时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没敢插嘴。


    “马二……”


    郑有德道:“那趟活,进去的七个人,没一个是无名小卒。李牧之当年在北派里什么分量,你已经知道了。陶三指虽然死得早,他教出来的人现在还在京津一带开宗立派。杜七的后人守着太行南口。孙郎中的徒弟,有两个在药门里挂了号。”


    马二道:“那又怎么了?”


    “如果真有人活着,他为什么二十多年不露面?”


    “可能伤得重。”


    “伤得再重,也不会二十多年不露面,不认旧友。除非他不敢。”


    “怕谁?”


    “怕所有人。”


    “紫金山那口锅,死的都是响当当的人。谁活着出来,谁就得回答三件事。人怎么死的,货去了哪儿,为什么只活了他一个。答不好,死人的徒弟和亲属都要找他。”


    “可您不也活着出来了?”


    “所以这些年找我问话的人少过?”


    这句话让马二哑了。


    郑有德断手后背了多少债,我们并不全知道,他平时不提,可不代表没有。


    “这事拦在肚子里。”郑有德看着我们,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问。马二,你娘那里也不要再翻灶台。那人愿意当死人,就让他死着。真把他挖出来,先死的不一定是他。”


    “可是把头……”


    郑有德抬眼瞪道:“我说了,打住。”


    马二闭上了嘴。


    郑有德又看向我。


    准确说,他看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脖子上的铜钱。


    那枚铜钱是我离开青石岭时,姥爷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给我的。


    红绳早换过两次,铜钱磨得发亮,字口浅得几乎看不清。


    郑有德盯了两三秒,问:“还一直戴着?”


    “戴着呢把头。”


    “好,别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