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几秒。
高手谈事情,很少一上来便说价格,他们先争的是谁欠谁!
这个账认定了,后面东西值多少,才有谈的余地。
吴斌问:“在哪儿下水?”
“洱海。”
“捞什么?”
“人。”
“活的死的?”
“死了十多年。”
电话那边又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吴斌骂道:“你他妈什么时候改行给人收尸了?”
“顺手。”
“顺手能顺到大理?水下是不是有货?”
“可能有。”
“什么货?”
“没见到。”
“见到以后怎么算?”
“先看是不是货。”
吴斌笑了。
“老郑,你在凉山吃完七成,剩下三成连铜锈都没给我。现在还想拿我的水肺去洱海捞东西?”
“石门沟下面的……给你了。”
“那是我的地盘,本来就是我的!”
“没有我们,你现在还在地面挖炉渣。”
吴斌提高声音:“没有我,你们全埋炉城里了!”
“所以我打电话借,不是让人去偷。”
“没门。”
“行。”
郑有德准备挂电话。
吴斌突然问:“陆九峰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在。”
“让那小子接。”
我接过听筒。
“吴老板。”
“姓陆的,你欠我几笔账?”
“上你说的,两笔。”
“三笔。”
“什么时候多了一笔?”
“你们从石门沟跑掉算一笔,替陈落芸求情算一笔,让我替你们看着那口矿算一笔。”
“矿是您的,用不着替我们看。”
“少跟我耍嘴。洱海的东西真和那什么杜氏有关?”
“可能。”
“你们要是捞出货,敢绕过我,我就把你吊在矿井架上晒成腊肉。”
“吴老板,三七协议是凉山地头份。大理离您可有几百里。”
“当初谈的是沿线。”
“沿谁的线?”
“杜氏的线。”
我一时没接上话。
这老狐狸记账比白露还细。
吴斌道:“把电话给老郑。”
郑有德接回去。
两人又谈了十来分钟。
吴斌始终不松口,郑有德也不肯提前认洱海所得算三七。最后谁都不说话,只能听见电话里的电流声。
郑有德道:“不借算了。”
吴斌回了一句:“死水里最好。”
电话挂断。
马二问:“谈崩了?”
“嗯。”
“要不找大理水运站?”
张西武道:“对方会问用途。”
“编一个,就说下水捞发动机。”
“发动机用拖钩,不用两个人下去。”
马二抓了抓头。
“要不我憋气?我小时候在黄河边,一口气能扎两个猛子。”
白露道:“十二米,你下去以后可以直接留那儿陪赵银花。”
“那倒省事,老头找一个送一个。”
接下来三天,我们把大理、下关能问的地方都问了一遍。
有一支工程潜水队去了漫湾水电站,短时间回不来。
两套私人设备年头太久,气瓶检验期都过了,阀门上还有焊补痕迹。
郑有德看一眼便走。
第四天下午,一辆东风货车停在旅社后巷。
司机拿着我们的房号上楼,说有姓吴的人托他送货。
车厢里是四只长木箱。
打开第一只,里面装着两套水肺、面镜、脚蹼和配重带。
第二只是六个气瓶。
第三只放绳子、浮力袋、防水手电和两身旧潜水服,最后一只最小,里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行字。
设备坏一件,十倍赔。
杜氏沿线所得,三七。
马二看完就笑。
“吴老板嘴上喊着不借,身体还挺实在。”
司机道:“吴老板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
“别忘了你们之间的三七分成。他说陆九峰要再跟他掰扯什么地头份,就把陆九峰按水里洗洗脑子。”
我道:“原话?”
“原话。”
“他人还怪好。”
郑有德检查完设备,只说:“欠他的账又多一笔。”
吴斌送来的水肺虽然不是新货,但保养得不错,气瓶上有最近的水压检测钢印,减压器和备用呼吸头都配齐了,他还给了一个下关旧潜水队的地址,瓶子用完可以去那里充。
老吴嘴硬归嘴硬,真借东西时没有在设备上做手脚。
江湖人有些账能黑,有些账不能黑。
借刀杀人是一回事,在水肺里动手脚是另一回事,一旦传出去,以后可没人还敢跟他合作。
我们把设备运到才村码头,重新租了那条用过的平底船。
船主见我们又来,先问铁锚还丢不丢。
马二道:“这次不丢锚,可能丢人。”
船主把押金又加了五百。
尹长顺上船以后,没有问设备哪来的,只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图,上面只有海舌、白塔、云弄峰和几个歪斜的圆圈。
张西武看了图,问:“最后位置误差多大?”
“十几步。”
“水下会漂。”
“她没漂。”
“为什么?”
尹长顺看着船头。
“腰上拴着绳。”
第一天下水前,张西武把所有接头检查了两遍。
我和马二虽然用过同类设备,知道基本操作,但洱海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安定侯墓和黑水塘范围小,下面再黑,摸着壁也能找到方向。
可洱海水面一眼看不到边,下去以后没有参照物,人很容易游偏。
张西武在水面放了一条带结的引导绳,每隔一段绑一块白布。
我们两个人不能同时离绳太远,只要有人敲气瓶,另一个必须回应。
白露负责记方位和时间。
郑有德负责看尹长顺。
老头嘴里说得肯定,可从船开到那片水域以后,他的手一直抓着船舷。
上午十点,我和马二第一次下水。
洱海表层的水不算冷,往下三四米以后,温度一下低了。
阳光还能照进来,水里飘着细小的东西,看久了眼睛发花。
到八米左右,能见度只剩一米多。
湖底是灰黑色淤泥。
我脚蹼一动,泥便翻起来,手电照过去跟照在墙上一样。
我们按绳索向外找,先摸到几根腐烂木桩,木桩之间缠着旧渔网,网上有鱼骨和塑料袋,不像十二年前留下的。
马二在水里敲了敲气瓶,指向右边。
那里露着半截木板。
我们清开泥,看出是条小木船的舷板,可只有两米长,应该是后来沉的鱼划子,不是尹长顺说的断船。
第一次下水四十分钟,什么都没找到。
上船后,尹长顺问:“看见柳树没有?”
“没有。”
“断船呢?”
“有一条,不对。”
“往东。”
张西武道:“水下方向受流影响,第一次偏了八码。”
尹长顺不信,非说我们没到地方。
马二摘下面镜,指着自己眼睛道:“老爷子,我俩下去不是逛街。底下的泥一碰全起来,亲娘站对面都认不出来。你急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