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223章 地基
    “这样能防冻?”


    白露道:“防雪盲。”


    雪盲不是眼睛真瞎了,而是雪地反光里的紫外线灼伤眼角膜。


    刚开始只是觉得刺眼、流泪,再过几个小时,眼睛里会有磨砂子的感觉,严重时根本睁不开。


    老辈跑雪山没有护目镜,有人会在皮片上割两道细缝挡光,也有人往眼睛周围抹锅灰。


    锅灰不能挡住多少紫外线,但能减少脸部反光,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马二听完又抹了两把,最后把自己涂得只剩牙白。


    “咋样?”


    白露看了一眼。


    “像刚从炉膛里爬出来饿鬼。”


    “你懂啥,这叫行头。”


    他转头问张西武:“铁拳,你来点?”


    “不用。”


    “峰子?”


    “滚。”


    “切!都没审美。”


    上午我们翻过两道矮梁,路越走越窄,右边山体是灰白色岩层,左边则是一条被雪填平的沟。


    达瓦走到一半,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他趴在地上往前看,随后退回来,从牦牛背上取下一圈皮绳,然后将绳子一端拴上石块,朝前面甩了出去。


    石块落地,没事。


    他往回拖。


    拖到一半时,雪下突然露出一道黑缝,紧跟着,周围两三米的雪皮全塌了,掉进一条窄沟里。


    沟不深,只有三四米,底下却插着许多尖石,人掉进去不一定摔死,但腿肯定保不住。


    “怎么发现的?”我问。


    张西武指向对面。


    “雪纹断了。”


    我顺着他说的看,风吹过雪地,会形成一条条细纹。


    实地上的雪纹连成片,暗沟上方因为冷热和风向不同,中间会断开一截。


    那点区别,不趴下来根本看不见。


    达瓦领我们沿暗沟上方绕路。


    快绕出去时,张西武忽然蹲下,从沟边捡起一个东西。


    是一截烟头。


    烟纸已经湿透,过滤嘴上粘着黑泥,烟身没有商标,只剩一圈金线。


    把头接过去闻了闻。


    “南方烟。”


    “多久了?”我问。


    张西武捏开过滤嘴,里面还有一点没湿透。


    “不超三天。”


    我心里一沉。


    小木不抽烟,至少我见他时没抽过,那这支烟,多半属于走在他后面或者前面的人。


    马二说:“关东会?”


    把头把烟头装进纸袋。


    “不一定。”


    达瓦看见烟头,朝前面连比几个手势,他先指自己,又伸出六根手指,接着拿手在脖子上一划。


    白露问:“以前进山的人,死在前面?”


    达瓦点头,又摇头。


    他伸出六根手指,收回五根,只留一根,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鞋。


    这跟多吉老人说的旧事对上了。


    十七年前,有六个人由老人儿子带路进山,最后只回来一个,而且鞋是干的。


    “那人走的不是雪路。”我说。


    白露望向暗沟下方:“他可能从旧水道出来。”


    达瓦带我们继续走。


    中午以后,前方出现一片白色岩壁。


    那地方远看像雪,走近才发现是石头,整面山崖比别处亮,岩层中夹着一条条灰线,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白岩到了。


    可我们没看见寺。


    山崖下面只有乱石、枯草和一条被雪盖住的干河床,别说寺庙,连半堵像样的墙都没有。


    马二取下护目镜,使劲眨了眨眼。


    “就这?”


    达瓦点头。


    “寺呢?”


    达瓦指向干河床。


    马二盯着他看了半天,扭头问我:“他是不是让雪冻糊涂了?”


    “先下去。”


    干河床比周围低两三米,地面全是被水磨圆的石头,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跟鸡蛋差不多,踩上去乱动,牦牛走得很慢。


    白露取出银片,对着两边山势转了几次,最后指向北岸。


    “方框在第三条水线背面,应该是那边。”


    北岸有一排倒塌的岩石,石头后面没路,达瓦却牵着牦牛贴岩壁往西走,走到一棵倒伏的枯树旁,他让我们停下。


    那棵树比昨天见到的都粗,根部已经空了,半截树身横在石缝中。


    树梢向下,正好指着河床。


    枯树要往下。


    老人画的第二道标记找到了。


    达瓦从树根旁钻过去。


    后面是一条只能侧身通过的岩缝,我们卸下牦牛背上的大包,由人先往里递,牲口则留在外面。


    张西武把两头牦牛拴好,又在岩缝口做了记号。


    岩缝里面没有雪。


    地面很干,石壁上留着过去的水线,最高处到我胸口,再往里走十几米,岩缝忽然变宽。


    我第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白露却冲到右侧石壁前,拿手套擦掉上面的浮土。


    墙上露出一层发黄的泥皮。


    “不是天然的。”


    那是一堵人工夯墙,只不过表面贴着碎石,塌下来以后与山壁混在了一起。


    我们分开清理。


    十几分钟后,张西武先找出一段墙基,墙基由不规则石块垒成,中间夹着灰白泥浆,长度不到四米。


    马二又在南边扒出一个半埋的石墩,墩顶有烧黑的圆坑。


    白露蹲下去,用刷子清理石墩边缘。


    “这是柱础。”


    马二道:“柱子呢?”


    “早烂没了。”


    马二摊开手:“合着咱们找了半天,找着个地基?”


    白露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你还想让几百年前的寺庙给你留间客房?”


    旧寺确实只剩下地基。


    我们继续往里找,在乱石后面发现三段矮墙、一块裂开的石槽和几片烧变形的铜皮。


    铜皮薄得不能再薄,上面有钉孔,可能是门饰,也可能来自佛龛。


    最能证明寺庙存在过的,是一块埋在墙根下的红色泥片。


    白露清理后说,那是壁画底层。


    藏地寺庙画壁画时,不会直接往石头上画,通常先抹草泥,再上细泥和底色。


    寺毁了,颜料脱落,最后能留下的往往只有这种不起眼的泥片。


    马二拿着泥片看了半天。


    “值钱吗?”


    “不值。”


    “那你包那么严实干啥?”


    “留样。”


    “什么都留,回头你那包得比氧气瓶重。”


    白露把泥片放进纸袋。


    “关你屁事。”


    把头从始至终没去看那些碎铜皮,而是沿墙基慢慢转,最后目光停在了西北角。


    “从这里,下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