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上黑吃黑,讲究个“人赃并获”,他们现在不抢,是因为还没出河北地界,怕动静太大引来雷子。
他们这是要把马二这辆车,一路“护送”到他们觉得安全的荒郊野外,再动手杀人越货。
“马二,听好。”把头对着手机说,“顺着107国道一直往南开。到了安阳地界,找个车多的人口密集区,直接弃车。那辆破桑塔纳和里面的假货,送给他们了。你自己想办法脱身,去郑州汇合。”
“得嘞!您就瞧好吧,二爷我溜猴最在行!”马二嘿嘿一笑,挂断了电话。
我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局,成了。
金秤砣的主力被假货死死咬住,没人会再来盯着我们这边。
老猫收起手机,对把头点了点头:“老郑,我去办托运。你们先走。”
把头没动,抽了口烟:“不。你看着货上火车。货发走,你再撤。”
说完,把头转头看向张西武和我:“上车,去郑州。”
白露愣在原地,看看那辆装满破铁箱的解放卡车,又看看把头满脸震惊道:“货呢?你们不跟着?就让老猫一个人看?”
“没人看。”把头拉开金杯车的车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千五百万的货,没人看?!”白露声音都变调了,“万一行包房的人半路撬箱子呢?万一……”
“丫头。”把头打断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在夜色中透着极度的理智,“真正可靠的伪装,不是你安排一个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越守着,别人越觉得这东西值钱。”
我站在一旁,瞬间明白了把头的意思。
“白露,把头说得对。”我看着那辆卡车,“这叫灯下黑。真货混在几十箱破农机零件里,没人看它,它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要是我们几个人死死盯着那个车厢,哪怕是傻子,也知道那口箱子里有猫腻。北京刘先生的人如果还在暗处盯着,我们跟着货,就是给他们指路。”
白露咬了咬嘴唇,虽然理智上明白,但情感上依然无法接受把千万重宝就这么扔给铁道部。
“上车。”张西武已经坐进了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我们几个人钻进金杯车,趁着夜色,从小路上了高速,直奔郑州。
车厢里很安静。
白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把头闭着眼睛抽着没点火的旱烟袋。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从马二引开金秤砣,到我们甩掉尾巴,再到货上火车,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突然想起一个极其致命的细节。
北京刘先生的人,之前在打谷场确认了我们的人数和车形后,退得很干脆,他们既然是三家合锅做局,财力通天,怎么可能只在公路上设卡?
如果他们不仅盯车,还在火车站内部有眼线呢?
我猛地坐直身子,转头看向后排的郑有德:“把头,老猫刚才填托运单的时候,收货人写的是谁的名字?”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西武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车子在漆黑的乡道上平稳地开着。
白露坐在后排,连呼吸都屏住了。
把头没看我,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点燃了那锅旱烟。
红色的烟火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呼!”
一口浓烟吐出来,把头平静道:“别管。”
就这两个字,把我的心彻底打沉了。
说实话,那会儿的铁路货运,跟现在完全是两码事,现在讲究实名制,单号追踪,电脑上一查什么都清清楚楚。
那会儿什么都没有。
火车站的行包房,就是个巨大的铁皮棚子,里头堆得跟山一样,装卸工干活叫“野蛮装卸”,大件靠扔,小件靠踹。
道上走黑货,最喜欢走铁路,但也最怕走铁路,为什么?
因为认单不认人。
你拿张单子,交两块钱保管费,就能把货拉走。
所以,老江湖发货,收货人那一栏绝对不填真名。
有填“王大麻子”的,有填死人名的,甚至还有填一句切口的。
提货的时候,拿个假身份证,或者干脆找个本地的盲流,塞五十块钱让他去提。
北京刘先生的人就算在火车站有内线,看着成百上千的托运单,不知道收货人名字,他连哪件是咱们的都分不清。
我当时心里一阵发毛。
把头这局布得太大,连我们几个自己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不仅算计了金秤砣,算计了买家,甚至连老猫填单子这一环,都留了死手。
车子顺着土路绕了一大圈,终于在临漳界上了107国道。
刚上国道没多久,我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接通电话,里头全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大货车按喇叭的动静。
“峰子!草他妈的,太刺激了!”马二破锣一样的嗓门传了过来。
我压着嗓子问:“你人在哪?货呢?”
“货?早他妈姓金了!”马二在电话那头大笑,笑声里透着股兴奋,“老子现在在汤阴收费站南边的一个加水站,刚给长途车司机散了包红塔山,借的公用电话。”
“仔细说。”把头在后排道。
马二清了清嗓子,语速极快:“过了安阳界,那帮孙子就憋不住了。两辆没牌照的破金杯,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硬生生把我别到了路边的野地里。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戴眼罩的独眼龙。”
“他们动火器了?”张西武盯着前面的路,冷冷说了一句。
“动了!好几把短管土铳,直接顶着老子的车窗。”马二骂了一句,“二爷我按计划,一脚踹开车门,抄起大扳手就下去了。我指着独眼龙的鼻子骂,说老子车里拉的是广州老板订的高档玉山子,碰掉一块皮,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我在脑子里勾勒出马二当时的嘴脸,这小子长得本来就粗犷,肩膀上还有没好利索的刀疤。
如果手里还攥着铁家伙,那副要拼命的架势,绝对能把金秤砣的底层混混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