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电话里黎先生还在冷笑,“郑把头没话说了?十分钟,我给你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如果门不开,我就让人进去帮你们开。”
“不用十分钟了。”郑有德突然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吓人,“黎老板既然来都来了,在外面吹江风多冷。不如进来喝口热茶。”
电话那头,呼吸声猛地一滞。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郑有德磕了磕烟锅,“九峰,去请黎老板进来。”
我没废话,直接转身看向门边的张西武,比了个“门外有人”的手势。
张西武一句话没说,脖子嘎嘣响了一声,左手在卷闸门的锁扣上摸了一把,右手的三棱军刺已经横在了胸前。
马二也反应过来了,左右看了一眼,直接从老裴的工作台底下抽出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铁撬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咧嘴道:“妈的,我说怎么查得这么快,原来这孙子一路跟过来了。”
白露赶紧把档案袋塞金包里,退到了角落的一堆废纸箱后面,顺手抄起了一把生锈的修车扳手。
老裴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桌上那尊真玉佛重新用油纸裹好,塞进包里,然后把那尊假佛摆在了正中间。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仓库里再次陷入死寂。
江风顺着卷闸门底下的缝隙往里灌,吹得煤油灯疯狂晃动。
我走到门边,贴着铁皮门闭上眼。
“沙沙沙……”
那是胶底鞋踩在码头粗糙水泥地上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是四个,或者五个,脚步声很轻,显然不是普通的混混,是练家子。
他们已经贴到了门外。
我睁开眼,冲张西武点了点头。
张西武左手猛地往上一拉卷闸门。
“哗啦!”
卷闸门被拉开了一半。
门外,站着五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雨衣,手里拎着二尺长的开山刀。
正中间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个大哥大,正阴沉沉地看着我们。
“黎老板。”郑有德坐在仓库中间,端着茶缸子吹了吹热气,“门开了,不用我请你吧?”
黎先生穿着灰色风衣,皮鞋踩在黄沙老码头粗糙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四个人。
这四个人进了门,齐刷刷脱了外头的黑色雨衣,露出里面的黑夹克,每个人手里都倒提着一把二尺长的开山刀。
其实黎先生长得不凶,看着像个大学教授,但他那双眼睛极冷,扫过来的时候,能让人后背发毛。
他走到离把头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破败的仓库。
“郑把头,这地方可不怎么宽敞。”黎先生笑了笑。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个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开山刀故意在铁桌子腿上重重磕了一下。
“当!”
声音极响。
这是道上立威的把戏,叫“敲山”。
张西武动了。
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跨过去的那两步。
只见人影一闪,张西武左手一把攥住刀疤脸拿刀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右手那把乌黑的军刺直接顶在了刀疤脸的下巴底下。
军刺的血槽紧紧贴着肉,护手处保家卫国四字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只要张西武的手腕稍微一送,就能直接捅穿他的下颚骨。
刀疤脸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
另外三个人见状,刚要举刀围上来,马二拎着那根半米长的实心铁撬棍往前一跨,死死挡在张西武侧面。
“动一个试试?”马二咧着嘴,脸上的肉直跳,“二爷今天正好手痒,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铁棍硬。”
黎先生脸上的笑瞬间收住了,看了看张西武手里那把带着杀气的军刺,又看了看稳坐在木椅上抽烟的郑有德。
“都退下。”黎先生发话了。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张西武也松开手退回门边,军刺依然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后援。
黎先生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郑有德:“郑把头手底下有高人啊。不过,咱们今天是谈买卖,不是拼命。郑州那尊假佛,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郑有德拿着烟袋,在桌角磕了磕烟灰,没接茬。
就在这时,角落里堆放废纸箱的地方,白露突然站了出来。
“黎先生,郑州的假佛,不需要给说法。”白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批货托运单上写的是农机配件,收货人也不是你。是你们的人在半路强行截获的。”
白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加快道:“在正式交付之前,那只能算未交付样品。你们先动手截道坏了规矩,拿到了假货,只能算你们自己的损失。”
说完这话,白露咬了咬嘴唇。
我看着她,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她是个念过书的文化人,骨子里有知识分子的骄傲,现在却不得不用这种钻空子的逻辑给黑吃黑定性。
白露自己肯定也觉得这种强词夺理很不体面,但她也明白,对付黎先生这种人,讲道德没用,只能讲规矩。
先动手的人,没资格谈体面。
黎先生看了白露一眼,似乎没想到一个文弱丫头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们可能不知道,千禧年那会儿的古董黑市,最讲究“过手”两个字。
买卖双方没正式碰头验货前,东西在路上出了任何岔子,都各凭本事。
这叫“半路盘道”。
你要是截了别人的货,打开一看是块破砖头,你只能认栽,这叫“瞎眼”。
你不能跑去找货主要说法,因为你截货本身就不占理。
黎先生的人在郑州北站拿了托运单提走假佛,这事儿要是捅到道上,理亏的是他!
现在还拿这事儿施压,纯粹欺负我们是弱势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