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5章 大柱日记
    借着马二打过来的手电筒散光,我死死盯着手里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二十三年前的郑有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哪怕断了一只手,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那五个悍匪一样的人物,全都下意识地微微收拢肩膀,像是在众星拱月。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见过血、定过盘子、一言九鼎的大把头,才会有的气场。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被卷入局中的普通看客。


    马二把脑袋凑了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草,这站中间的谁啊,这么大派头……等等,这轮廓怎么看着像……”


    我没等他说完,手腕一翻,把照片倒扣在了掌心。


    “别瞎看。”我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把头一直站在几米外的风口抽烟,这会儿他慢慢走上前来,他没说话,只是朝我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我赶紧把照片和那个塑料皮笔记本一起递了过去。


    把头接过照片,目光落在上面。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被冷风吹僵了肌肉。


    随后,他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把那个塑料皮笔记本递给了白露。


    “丫头,光线暗,你眼睛好使,给念念。”把头声音压低道。


    白露赶紧把手电筒夹在脖子底下,双手捧着本子,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本子我刚才过手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是那种老式地质队用的防潮网格本。


    说点行内的老规矩。


    以前下地的老贼,十个有八个不识字,就算识字的,也极少在墓里留字据。


    但凡要带本子下去记事的,绝对不会用钢笔或者圆珠笔。


    为啥?因为地下阴冷潮湿,水汽大,圆珠笔遇冷容易下水不畅,划半天不出字,钢笔的墨水要是沾了水滴,立马洇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老把式记事,全用木工用的那种扁头石墨铅笔,或者是2B的绘画铅笔,写在防潮纸上,几十年水泡不烂。


    方大柱用的就是石墨铅笔,虽然过了二十三年,字迹看着灰蒙蒙的,但还能认。


    白露推了推眼镜,开始念。


    字是用繁简体混着写的,还有不少错别字,白露念得断断续续。


    “十月二十八,到青溪。姓赵的老板出手大方,一人先给了一千块安家费。这活儿看着油水大,但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十一月二号,进断龙峡。找了个本地的向导,是个瘸子。郑爷说这地方风水有异,水走阴,山断头,是个大凶的漏斗局,让大家小心。”


    听到“郑爷”,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把头,但把头没看我,只是盯着脚底下的黑泥地。


    白露咽了口唾沫,翻过一页,声音开始发紧:“十一月三号……没光了。我们在地下走了半天,手电光全被吞了。那瘸子指了一条道,我们跟着走,结果……”


    白露停住了。


    “接着念。”把头说。


    “结果掉进了无灯洞的底漏。姓赵的狗肏的,他早就跟那瘸子串通好了!这是个死局!”白露念到这里,手有点抖,“十一月四号……老狗死了,被瘴气毒死的。肺里咳出来的全是黑血。”


    “姓赵的终于露底了。他根本不是来求财的。他拿刀逼着我们往前探路,过那个什么弱水阴桥。我不干,想跟他拼了,他趁我转身,从背后把我推下来了……”


    “我腿摔断了,卡在淤泥里。他抢了指南针,还有剩下的半袋炒面。我看见他踩着老三的尸体,顺着我们探出来的生门路线往上爬。”


    听到这儿,马二眼珠子都红了。


    “草他妈的!”马二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瘫在地上的瘸腿李的领子,单手就把这百十来斤的干瘦老头拎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他妈还有脸说你是被逼的?收了黑钱把人往绝路上带,二爷我今天生劈了你!”


    马二另一只手直接拔出后腰的折叠铲,照着瘸腿李的脖子就要抡。


    瘸腿李吓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顺着裤腿就流了下来,杀猪一样嚎叫起来:“别杀我!我当时不带路他也得杀我啊!我真是没办法!”


    “马二,放下。”把头突然开口,一只手搭在马二的手腕上,大拇指正好扣住马二的脉门,“他要是死在这儿,雷子一查,咱们谁也别想清净。这深山里杀人,血腥味散不掉,容易招来别的东西。”


    马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一松,把瘸腿李死狗一样扔在烂泥里,“呸”地啐了一口:“狗命先留着,等出去再收拾你。”


    我没管马二,注意力全在白露手里的本子上。


    其实方大柱能活下来写完这几页日记,倒不是他命多硬。


    西南这边的喀斯特地貌,地下到处是连通的“落水洞”和暗河,他从悬崖上被推下去,大概率是掉进了暗河两边的淤泥滩上,有了个缓冲,这才保住了一条命,但腿断了,在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地,只能等死。


    “丫头,后面还有吗?”把头问。


    白露吸了吸鼻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字迹已经极其潦草,看得出写字的人力气快耗尽了,铅笔把纸背都划破了。


    “最后一句。”白露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或者谁捡到这个本子。去……去找我儿子,方远。告诉他,不管多穷,哪怕去要饭……别干这行。”


    四周再次死寂下来。


    白露合上本子,把头低了下去,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下。


    张西武走到一边,摸出兜里的三棱军刺,用拇指一下一下刮着上面的血槽,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林子深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把头站在那里,慢慢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二十三年了。”把头看着崖底那片深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柱子,本子我收到了。你的话,我替你带到。”


    随后,他转过身,眼神里的浑浊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眼神。


    “九峰。”


    “在。”我赶紧上前一步。


    “给老猫打电话。”把头看着我,“查这个人。方远。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干什么,身边都有什么人。”


    我掏出兜里的诺基亚。


    之前在小卖部充了点电,但在这鬼见愁崖,屏幕上的信号格是个大大的红叉。


    “没信号,得往高处走走。”我举着手机晃了晃。


    “去吧。”把头道。


    我拿着手电和手机,顺着崖边的一条陡坡往上爬。


    张西武跟在我后面,一言不发地替我看着脚下和后背。


    爬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手机屏幕终于跳出了一格微弱的信号。


    我立刻拨通了老猫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老猫睡眼惺忪的声音:“小陆爷,这都几点了?报丧都没你这么积极的。”


    “猫爷,别睡了,大活儿。”我用手捂住话筒,挡住呼啸的山风,“帮我查个人。叫方远。大概二十多年前,他爹叫方大柱,是道上的支锅。你翻翻陈年老底子,看这小子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掀被子和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方大柱?这名字熟啊。”老猫的语气清醒了不少,“行,你给我半个小时。这年头人口信息不好查,但我老猫收钱办事,绝不含糊。等我电话。”


    我挂了电话,和张西武蹲在巨石上等。


    山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我点了一根红梅递给张西武,他摆摆手没接。


    “你觉得,把头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个方远?”我看着山下的黑树林,随口问了一句。


    张西武盯着手里的军刺,冷声说了一句:“债。”


    我一愣。


    “活人的债好还,死人的债,一辈子背着。”张西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把头带我们走这一趟,不是为了钱。他是来还债的。”


    我没再吭声,在心里对自己说:陆九峰啊陆九峰,你以为自己学了点听雷的本事,就能在这行里翻江倒海了。


    其实你看到的,不过是这个江湖最上面漂着的一层血沫子。


    半个小时后,手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我赶紧接通。


    “小陆爷,查到了。”老猫的声音伴随着翻纸页的哗啦声,“这小子命不错,没跟他爹一样走黑道。他现在在成都。”


    “干什么的?”我问。


    “正儿八经的铁饭碗。”老猫嘿嘿笑了一声,“四川省地质勘探队,三队二组的技术员。听说这小子找矿探地层是一把好手,带个队到处跑。”


    地质队?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防潮网格本,真他娘的是天意。


    老子用命换来的教训,最后儿子还是端起了探土的饭碗,只不过一个是见不得光的土耗子,一个是带证的国家队。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和张西武快步走下陡坡。


    回到老松树下,我把查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报给了把头。


    马二一听,乐了:“嘿,这爷俩倒是一脉相承,都会跟土坷垃打交道。”


    把头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看向了远方黑漆漆的山脉轮廓。


    那是成都的方向。


    “收拾东西。”把头把本子揣进怀里,独臂用力挥了一下,“出山。去成都,找到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