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在孚远待到第三天,各单位的半年账目,基本查完。
下派到孚远的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审计。
账目有没有问题,他们瞄一眼就心里门清。
真有问题的账目,会做得很干净,干净到一尘不染。
孚远的账目则完全不一样,有些糙,糙的很真实。
三天审下来,审计组发现一堆零碎的小问题。
报销多个百十块、招待费差个一两百、燃油费花超了...
问题有,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完全没法上纲上线...
众人心里门清,这种看似漏洞百出的账,才是真正干净的账。
面对这种毫不掩饰的账,黄小志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心中坦荡天地宽,孚远县很干净,人家不怕查。
其实,黄小志也很纠结,谁都知道这次审计不是个好活。
不论审计结果如何,最难受的都是他。
真正应了那句话,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其实就孚远这点儿账,根本用不了三天。
黄小志一直在等,等祁同伟找他,等祁同伟给他一个台阶。
可他接连等了三天,不仅祁同伟没露面,连白买提都消失了...
俩人都在同一栋楼里办公,却三天碰不到面。
黄小志心里清楚,祁同伟是在故意躲他。
虽想不明白,祁同伟什么要躲他,但他觉得事情可能不大简单。
眼见常规手段没法进行,黄小志有些急了。
不但他急了,整个审计小组都开始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组员终于憋不住了。
他端着餐盘坐到黄小志对面,直接开口问道。
“黄主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都三天了,也不露面...
既然孚远不识抬举,咱开始动真格的,开始查孚远矿吧...
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再有一个来月可就过年了...”
审计组的食宿都是独立的,包间里只有组内的几个人。
见众人齐齐看着他,黄小志略一沉吟,沉声问道。
“你们...都这么想?不怕事情不好收场...”
见众人纷纷点头,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那好。下午就开始,查孚远矿。
既然祁同伟不识抬举,那咱就亮亮真本事...”
......
果然不出黄小志的意料。
针对孚远矿的审计刚开展半天,他就发现了不小的问题。
第一个,各乡镇入股的资金来源,账上只记了金额,没记来源。
第二个,孚远矿收了一笔道路养护费,没看到审批文件。
这两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凭经验判断,黄小志很笃定,往下深挖,一定能挖出东西来...
发现了问题,也就是掌握了主动权,黄小志心里没来由地一松。
自打来了孚远,他就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被牵着鼻子走。
如今攻守易型,他怎么能不一身轻松。
轻松之余,黄小志也不禁有些好奇。
孚远矿有这么明显的两个漏洞,祁同伟怎么敢晾着审计组。
他很好奇,面对这两个漏洞的时候,祁同伟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仿佛已看到祁同伟窘迫的样子。
他立即整理好手里的资料,起身直奔祁同伟的办公室。
祁同伟见黄小志来了,脸上还带着笑,心里立即透亮。
他招呼黄小志坐下,给他泡了杯茶,笑着开口问道。
“黄主任,这几天辛苦啦...怎么,这是有发现啦?”
黄小志很是志得意满,喝了口茶,笑着开口说道。
“幸不辱命,确实有些发现...问题不严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过来,就是约一下您的时间,想跟您私下通通气...
毕竟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我们干审计的也都能理解...”
祁同伟闻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立即笑着开口说道。
“不用约时间,择日不如撞日...审计问题无大小,咱现在就聊...
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咱聊到哪里算哪里...”
黄小志闻言,深深看了眼祁同伟,沉声说道。
“那好,既然祁书记发话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也不再客气,翻开笔记本,直接切入主题。
“我看除了孚远镇,各乡镇都有孚远矿的股权...
各乡镇的资金是哪来的?我看只有金额,没登记资金来源...”
祁同伟点了根烟,回答的很是随意。
“这个问题我还真了解...资金是各乡镇自筹的...
“有村民集资,也有集体资金...
当然,这个我说了不算,您可以下去走访一下...”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道。
“我记得开动员会的时候,我明确要求过。
要求各乡镇必须保留原始凭证、会议记录,应该不难查...”
听了祁同伟的回答,黄小志心里不由得一紧。
祁同伟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的像是,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黄小志强压住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接茬说道。
“有原始凭证就好。这个问题我下去落实下...”
他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我发现,孚远矿一直在征收一个道路养护费...
这个费用的征收是哪里批准的,收费的依据是什么?
还有,这笔费用的实际用途是什么?”
面对黄小志的接连问出的两个问题,祁同伟终于有了反应。
他皱了皱眉,吸了口烟,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县财政还没把账交到你手里?真是太不像话了...”
不等黄小志说话,祁同伟继续开口说道。
“我先跟你说一下,等县里的账送到你手里,你再仔细查证...
说起这笔费用,就必须先说一说孚远矿到省道这段路...
这段路是由县里出资,用集体工修的,属于县属公路...
县属公路嘛,清理、养护的责任自然也就落在县里...
运煤车这东西,你也知道实际情况...吨位大、对道路损害严重...
平时驾驶员也不注意遮挡,撒落情况也比较严重...
为了维持这条路的运营,县里就对孚远矿征收了道路养护费。
至于用途嘛,这笔费用是专款专用...一月一结,县里有记录。”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看了眼黄小志,沉声问道。
“这笔费用,你应该听过吧...
当时可是特意经过物价局、审计局共同批准过的...”
黄小志闻言一愣,眯着眼想了想,好像真有这么个事儿。
他反应很快,立即开口说道。
“这就说得通了,是县里的账还没全部对完...
那暂时就没问题了,我再向局里落实一下...”
说罢,他也不磨叽,立即起身告辞离开。
看着黄小志落荒而逃的背影,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略一沉吟,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白买提的号码。
电话接通,祁同伟立即笑着开口说道。
“狼上钩了,该送羊肉了...明天上午,把县里的账交上去吧...”
电话那边,白买提也笑了起来。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比我预料中要早啊...”
祁同伟也笑了,他深吸一口烟,随口嘀咕了一句。
“早?这才刚开始...不给孚远个交代,我看这事儿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