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气运烽烟:乱世执掌山河鼎 > 第154章:鸦巢旧京(一)
    沈砚后脊梁骨一凉。


    容嫣的笑。那笑嵌在城墙上的雪衣人影脸上,灰瞳里青白光一炸一炸的,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刻出来的弧度。望气之瞳里那道人影心口的黑鸦羽正往外渗黑雾,雾里全是细碎的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尖叫。


    “不是她。”苏清晏的声音从沈砚怀里钻出来,沙哑但稳得像秤砣,“那件雪衣是假的,我认得我自己的针脚。”她顿了一下,补充,“容嫣的琴音能仿万物,唯独仿不了我袖口的锁边,我绣的是逆针。”


    话音刚落,城墙上的人影动了。


    雪衣无风自鼓,容嫣从砖缝里“剥”出来,真身从嵌着的人形里往外抽离,像从模子里倒扣出来的泥胎。她落地时无声无息,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腕上一串血蝶银铃叮当一响。灰瞳,雪衣,嘴角那点笑。活脱脱另一个苏清晏。


    “沈公子。”容嫣开口,嗓音像琴弦上滚落的珠子,“我等你很久了。旧京这盘棋,你落了子,就得下完。”


    沈砚往前迈了半步,把苏清晏挡在身后。青白藤蔓从右臂末梢疯长,缠住五指,绞成一只拳头。他盯着容嫣,嘴上却跟苏清晏说话:“你跟她,谁是真的?”


    “你猜。”苏清晏从他腰后探出脑袋,灰白的发丝蹭过他手肘,“猜错了我就把你那二十六枚银锭的欠条烧了。”


    “那我还是猜你吧。”


    容嫣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更像苏清晏了,连歪头的角度都像拿量角器量过。“沈公子别急着选。旧京城墙上三百枚活人俑,每一枚心里都有一道你娘刻的命格。李烬把它们全挖出来了,如今这些命格全归我。”她抬起右手,指尖血蝶振翅,“你猜,我要是把三百道命格同时引爆,这旧京城里还剩几个活人?”


    霍斩蛟的刀“嗡”的一声出鞘半寸。他鼻翼抽得像要飞起来,铁手套攥得嘎吱响:“主公,这娘们身上有火药味,不对,有琴弦味,不对——”他猛吸一口气,脸色骤变,“她身上什么味都没有,死人味都没了,她就是个空壳子!”


    顾雪蓑蹲在墙根底下笑出声。老方士把灰袍一撩,露出膝盖上趴着的一只灰蝶,蝶翅上字迹流动:“小霍啊,人家叫‘琴乱国’,你还指望她有人味?容嫣这丫头,三年前就把自己的命格全炼进琴里了。她现在身上每一根骨头都是琴弦,弹一下,三郡易主。”


    “那你还不早说?”霍斩蛟瞪他。


    “我今儿没真话了。”顾雪蓑理直气壮地一摊手,“刚才那句也是假的,你爱信不信。”


    容嫣的琴音来得毫无征兆。


    她没琴。她抬起右手,五指在空气里轻轻一拨,空气本身就成了弦。第一声“铮”贴着地皮滚过来,石阶上的青苔瞬间枯死。第二声追着枯苔爬向沈砚脚踝。第三声还没落,苏清晏已经从他身后闪出来,光脚踏在青石板上,脚踝那道气运刀伤炸开一团青光。


    “沈砚,灯!”她喊。


    沈砚转身。宅院里那盏青灯还在烧,灯油不知什么时候溢出来,顺着石桌腿淌了一地,在地面勾出无数细线。那些细线纵横交错,交点处泛着铜钱大小的小光斑。星图。灯油自己在地上画了一幅星图。


    “别踩光斑!”顾雪蓑突然不笑了,声音尖得像踩了尾巴,“那是活人俑的命门!踩一个炸一个!”


    霍斩蛟的脚已经抬起来了。黑甲靴底离最近的光斑只剩半寸,他硬生生把脚别回去,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住,冷汗从铁盔沿上往下淌。“主公,我脚麻了。”


    “别动。”沈砚盯着星图。望气之瞳里,每个光斑底下都连着一根极细的青白光丝,光丝穿过石板,穿过泥土,一直通到城墙上那些活人俑的心口。三百个光斑,三百根光丝,三百道命格。他娘刻了三百枚铜钱,每一枚都在这里。


    容嫣的第二曲已经起了。这次她用了左手。左手五指轮弹,琴音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没有缝。旧京城墙上三百尊活人俑同时张嘴,三百声一模一样的惨叫叠在一起,声浪掀得沈砚青衫猎猎翻飞。


    霍斩蛟的黑臂突然暴起青筋。他右臂甲胄“嘣”地弹开,小臂内侧那个烙印发疯似的发烫,皮肉嗞啦冒烟。烙铁印的是两个字:李烬。字在动。一笔一画像活蛇往肉里钻,钻得霍斩蛟牙咬出血来。


    “他妈的——”霍斩蛟单膝跪地,黑臂往地上一撑,青石板裂出蛛网纹,“李烬那狗东西在隔空传力!他在拿我当桥,把活人俑军的煞气引过来!”


    沈砚的望气之瞳穿破千里。视野尽头,陇西方向,一片黑得发紫的煞气正贴着地皮往旧京方向拱。煞气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形,四肢僵硬,关节反折,走路像提线木偶。活人俑军。破土了。它们在往京城钻,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把沿途的生气吸得干干净净,草枯,树死,水臭。


    煞气最深处,陇西军营大帐。李烬坐在一张人皮椅上,手抚心口,嘴角挂着冷笑。他心口有一块皮肤是透明的,里面能看见一颗跳动的铜心,铜心上刻着字——沈明德。沈砚他爹的名字。李烬抚胸,铜心就跳一下,霍斩蛟臂上的烙印就烫一分。他在笑。隔着千里,沈砚都能听见那笑声,像铁锈刮骨头。


    “沈公子。”容嫣的琴音突然停了。她收手,灰瞳里映着青灯的光,“听见了吗?李烬在给你送棺材。”


    石阶尽头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地面震动,石桌底下的星图光斑同时暗了一瞬。宅院背阴面的土墙“哗啦”塌出一个洞,洞里往外冒黑烟。黑烟散尽,八具活人俑抬着一口铜棺钻出来。铜棺通体漆黑,棺盖上刻满人俑,每个俑脸都是沈砚他爹的模样。沈明德。三百张沈明德的脸刻满铜棺,三百张嘴同时发出无声的呼唤。


    “爹——”沈砚喉咙里滚出一个字。那个字像烧红的铁,烫得他嗓子眼冒烟。


    铜棺落地。棺盖自己滑开。棺内躺着一副遗骸,骨头完整,骨架宽大,看得出是个壮年汉子。遗骸心口位置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鼎片,青白色光在碎片边缘流动,像血在血管里奔涌。鼎片上刻着一个字。砚。


    苏清晏攥住沈砚的手。她的掌心滚烫,烫得像刚出炉的铜板。灰瞳里青白光缩成针尖大的一个点,她盯着那枚鼎片,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砚。”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枚鼎片,是从我身上剥下来的。天机门灭门那晚,你娘从我心口剥走了一块东西,我以为是我的魂,原来是一枚鼎片。”


    沈砚迈步。容嫣没有拦。霍斩蛟想拦,被温晚舟从背上伸手按住了肩膀。温晚舟没说话,金绣小袄前襟那团暗红在月光底下发黑,她只是摇了摇头。算盘珠子轻轻响了一声。


    沈砚走到铜棺前。他蹲下来,膝盖碰到棺沿,青衫下摆沾了棺底的灰。他伸手,指尖触到鼎片边缘。冰凉。烫。两种温度同时从鼎片传进他指尖,顺着经脉一路烧到心口。火种被激得猛地一跳。


    他拔鼎片。


    鼎片离骸的瞬间,整副遗骸“轰”的一声化灰。灰是青白色的,细细的,像碾碎的铜锈。灰雾在棺内盘旋三圈,突然凝成一幅字。血书。笔画是血写的,鲜红,湿漉漉,往下滴。


    第一句:李烬杀我。


    第二句:鼎片为证。


    第三句墨迹未干,笔画扭曲得像人在极度痛苦中写的,可每个字都力透棺底。第三句只有两个字。


    救他。


    救他。救李烬。沈砚盯着那两个字,血书墨迹鲜红欲滴,顺着棺底往下淌,淌到沈砚脚边,绕着青石板缝弯弯曲曲地走,像一条血蛇。望气之瞳里,血书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渗气运,那些气运细如发丝,颜色是青白的,是他娘的气运。他娘死前最后一道气运,被用来写这两个字。


    “你娘用最后一道气运,替李烬求情。”苏清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赤足踩在血蛇旁边,血蛇绕着她脚踝转了一圈,“沈砚,你娘不是李烬杀的。”


    “是李烬杀的。”沈砚攥紧鼎片,掌心被碎片棱角割出血来,“血书第一句写得很清楚。”


    “那‘救他’是什么意思?”苏清晏蹲下来,灰瞳对着他的黑眼睛,“你娘在护着谁?”


    顾雪蓑的灰蝶突然炸成粉。老方士从墙根底下蹿起来,灰袍鼓风,发髻散开,灰白头发炸得像刺猬。他盯着血书,脸上褶子全绷紧了,露出一张前所未见的凝重面孔。


    “沈砚!”他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尖利得不正常,“那两个字不是‘救他’!是‘救烬’!你娘写的‘烬’字少了火字旁!被人用血抹掉了!”


    话音未落,血书第三句突然炸开。血点溅了沈砚满脸,每一滴血都烫得像火星。他抹脸,满手血红。望气之瞳里,那滴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流到鼎片上,鼎片“嗡”的一声震颤。青白光炸开,鼎片表面浮出新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