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血日孤锋 > 第155章:潜鳞入渊(上)
    熊淍没有跳上望楼的屋顶。


    就在他即将蹬离树冠的瞬间,望楼底层忽然亮起一排火把。火光冲天,把方圆五十步照得跟白天一样。他要是跳出去,影子就会直接映在望楼的墙壁上,被所有暗哨看得一清二楚。


    郑谋那个老狐狸,居然在望楼底下也埋了暗哨!


    熊淍硬生生收住脚步,整个人趴在树冠上一动不动。树枝被他压得弯下去一截,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屏住呼吸,看着底下的火把光芒在树叶间晃动,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火把才渐渐撤去。郑谋的人没发现异常,以为只是风吹动了树枝。


    熊淍吐出一口浊气,慢慢从树冠上退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树皮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十根手指头的指甲缝里全是木刺,火辣辣地疼。


    望楼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靠坐在银杏树后头,从怀里摸出那张用油布包裹的地图。


    这张图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拼凑出来的。一部分来自他被囚在九道山庄那几年的记忆,一部分来自老奴隶们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那时候他每天都要被押着从地牢走到矿坑,再从矿坑走回地牢,来回四趟。押送的侍卫以为他只是个麻木的奴隶,从来没防着他会记路。


    但熊淍记了。


    每一道门,每一个转角,每一段台阶的级数,全都刻在了他脑子里。


    后来他从老奴隶嘴里听说,王府底下有一整套废弃的排水道。那是前朝修建的,后来因为闹过瘟疫,死过人,就给封了。封了几十年,连王府里的人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熊淍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滑动,最后停在东南角的一个标记上。


    那个位置是一座假山,假山后头有一块三尺高的青石。老奴隶说,那块石头是活的。


    “石头怎么会是活的?”当时熊淍还不信。


    老奴隶咧开没牙的嘴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把地图重新叠好塞回怀里,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朝东南方向摸去。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院的槐树哗啦啦响。桂花被风吹落,细碎的花瓣落在熊淍的肩膀上、头发上,香气浓得呛人。


    他没有理会花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脚底下。


    逍遥子教过他一套步法,叫“狸猫扑鼠步”。这套步法不讲究快,讲究的是落地无声。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掌要先轻轻点一下地面,感受底下的土是松的还是实的,有没有枯枝,有没有碎石。然后脚掌外侧先着地,再慢慢过渡到脚心,最后才是脚尖发力。


    平时在山上练的时候,逍遥子会在落叶堆里埋上十几只活蛐蛐。熊淍从落叶上走过去,蛐蛐不能叫,叫一声加练一个时辰。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是故意折磨他。


    现在他才知道,师父是在救他的命。


    熊淍沿着花厅的阴影朝前摸,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路过一片碎石地的时候,他干脆脱了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子上。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但比起鞋子摩擦地面的声响,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花厅前面是一座月门,穿过月门就是假山群。


    但月门两侧的回廊里,各蹲着一个暗哨。


    熊淍在花厅的柱子后头停住脚步,侧过耳朵仔细听。左边那个暗哨的呼吸声又粗又重,每隔十几息就会咳嗽一声,听起来像是得了风寒。右边那个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每隔一阵子就会挪动一下身体,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个暗哨的视线交叉着扫过月门前的那片空地,中间只有一眨眼的间隙。


    熊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掂了掂分量,然后猛地朝左边扔了出去。


    石子砸在左边回廊的瓦片上,啪嗒一声响。


    左边那个暗哨立刻站起身来,腰刀出了半截,朝石子落下的方向低喝:“谁?”


    右边暗哨的视线下意识地朝左边偏了过去。


    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


    熊淍整个人像一只狸猫,从柱子后头无声地滑了出去。四步,只要走四步就能穿过月门。但他的脚步迈得极轻极快,脚掌几乎不离开地面,整个人像是一摊水,贴着地皮往前淌。


    一步,两步。


    他的身体擦过月门的石门框,粗糙的石头刮破了他肩膀上的衣服。


    三步。


    右边暗哨的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四步。


    熊淍整个人已经扑进了假山群里的阴影中。他的后背紧贴着一块两人高的太湖石,石头上的孔洞透过来零星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右边暗哨盯着月门的方向看了足足十几息,最终还是没有起身查看,只是嘀咕了一句“今晚的风真他妈邪门”,又缩回了阴影里。


    熊淍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没有急着动,而是借着假山孔洞里漏过来的光,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


    假山群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破败了。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几株不知名的藤蔓从假山顶上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吊死鬼的舌头。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他被押着从地牢经过这里的时候,假山后头有一块三尺高的青石。青石上刻着一尊残破的石狮子,狮子的鼻子被人砸掉了,只剩下一张狰狞的大嘴。


    老奴隶说,那块石头是活的。


    熊淍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枯草,果然看见了那只没鼻子的石狮子。


    它还在原地,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无声地嘶吼。狮子的眼眶里积满了雨水,月光照进去,泛出幽幽的光。


    熊淍伸手按住石狮子的头,用力朝左边旋转。


    纹丝不动。


    他又朝右边转。还是不动。石狮子就像长在了地上一样,任凭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见鬼。”熊淍骂了一句。老奴隶明明说转石狮子就能打开通道,可他转了老半天,别说通道,连条缝都没看见。


    他蹲在石狮子前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奴隶不会骗他,这些年他们之间传递的消息没有一条是假的。肯定是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


    老奴隶当时是怎么说的?


    “石狮子是活的。你要让它看见你。”


    让它看见你。


    熊淍猛地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石狮子正面,弯腰让自己的脸对准狮子那张大嘴。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整张脸都映进了狮子眼眶的积水里。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扳动石狮子的下颚。


    狮子的舌头是活动的。


    熊淍的手指扣住那条石舌,用力往下一压。石舌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陷下去足足三寸深。紧接着,整座假山底下传来一阵铁链搅动的声响,石狮子屁股后头那块长满青苔的石板,无声无息地向下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