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成提着箱子出了指挥室,走到院子中,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到中午了。
不远处,宋致联正靠在院墙上发呆,身旁站着两名直属连的士兵。
这两人已经换了装束,一身黑色的棉袍,戴着顶毡帽,穿着不起眼的布鞋,所有涉及军服的东西都换了下来。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只黑皮箱,看起来像是两个走南闯北的账房先生。
听到门响,宋致联抬头看清是乔成后,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头儿都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
乔成点点头,眼睛四处扫视着,目光落在了正好奇的四处打量的乔纳森身上。
“喂!乔纳森走了!”
听到声音,这个金发蓝眼的洋鬼子赶忙走了过来。
“乔,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乔成点点头转头对一旁的宋致联告别:
“宋营长,那我们就先走了。”
宋致联朝院外指了指:
“坐车走,卡车在外面等着了,送你们到封锁线边上。再往前,是小鬼子的地盘了,就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那就多谢宋营长了。”
一行人出了院子,爬上一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乔成和乔纳森坐在中间,两名穿着棉袍的士兵坐在尾祥位置,一路颠簸着出了城向东驶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卡车停住了。
司机跳下车,绕到后车厢,掀开帆布,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几位,宋营长只让送到这儿,前头三里就是小鬼子的检查站,再往前,万一有小鬼子追过来就麻烦了,军令难违,多多包涵!”
乔成提着箱子跳下车,笑了笑:
“辛苦了,能送到这里已经不错了,回去路上自己当心。”
“哎,好嘞!”
司机摆摆手,钻回驾驶室,探出脑袋:
“我也想再送送,可宋营长说了,送多了就是害你们,保重啊!”
卡车在空地上艰难的调了个头,油门一踩迅速消失在了公路上,只剩下扬起的满天灰尘。
乔纳森站在原地,四下打量了一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都是泛着绿意的荒地和连绵的丘陵,看不到任何人烟。
很明显离湖州还很远。
“乔,我们真的要步行吗,走到湖州?”
“不然呢?”
乔成左手提着箱子,右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从怀里掏出陈归给的一张简易路线图,对比着四周看了看,又揣回怀中。
“前面不远处就有小鬼子据点,卡车哪敢走,只能靠腿了。走吧,再走不了多远应该有个小村庄的。”
乔纳森苦着脸,蔫头耷脑的跟在乔成身后,两名便装士兵走在最后边,默不作声。
一行人走了不远便下了公路,沿着干涸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东走,乔成打头,目光不时扫过路旁的地形,陈归说的那个村庄应该就在前头,出了村庄有一座小庙…
等太阳彻底看不了的时候,乔成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约莫十几户人家,没有一丝动静。
一棵足有一人怀抱粗的老槐树长在村子中间,树枝层层叠叠,遮盖了很大一片地方。
进了村子两侧的房屋倒还完好,只是门板紧闭着,窗户上的窗纸虽然破碎但还有不少,显然是荒废了不久,估摸着村民要不遭了小鬼子的毒手,要不就是逃进了山里。
乔成按照陈归的嘱咐,一直往村西走,果然看见一座小庙。
庙门早就没了,门框上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庙内黑洞洞的,也看不出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
几人钻进庙里,贴着墙根探头往外望去,从村子延伸出去的一条小路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汇入了他们来时的那条公路。
路口挂着几盏马灯,偶尔还能听到咳嗽声,那是小鬼子的据点。
乔纳森缩回脖子,后背死死贴在土墙上,手指颤抖着指了指不远处小鬼子据点的方向,又指了指他们呆的这里,嘴张得老大,却惊吓的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劲的在那抽气。
乔成倒是一脸平静,要想进湖州,这处卡在公路上的据点就绕不过去,躲在这破庙里等接头人过来带路,很正常啊,又没什么问题。
他伸手将乔纳森胡乱比划的手指压了回去,压低声音:“别瞎指了,小心招来小鬼子。”
“可…可是,乔!那是日军!活生生的日军!我们不能离他们远一点吗?非要待在这儿”
“这里怎么了?”
乔成猫着腰,从旁边摸了块石头垫在屁股底下坐稳,左手将那只沉甸甸的黑皮箱又往身侧紧了紧,后背靠在墙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你没听过一句老话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躲在这儿,小鬼子据点里有什么情况,咱们抬眼就能看见,难道不好?”
乔纳森彻底泄了气,双手抱着头,埋在膝盖中,嘴里不断嘀咕着:“我觉得跟着你出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万一被日本人抓回去,我就再也见不到亲爱的林了,陈司令骗了我,什么距离产生美,全是谎言…”
乔成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没看出来,这洋鬼子还是个痴情种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林淑华。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名换了便装的士兵:“你们带干粮了么?”
“带了。”
其中一人将手提箱平放在膝盖上,咔哒一声打开箱盖。里面放着几罐军用罐头、几块干饼,还有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挤在一起。
“来,少吃一些,垫垫肚子。”
乔成拿起一罐牛肉罐头,碰了碰乔纳森。那洋鬼子还没回过神来,机械的接过罐头,眼神空洞,嘴里不断嘀咕着,隐约能听到一个林字,估计脑子里还在想着林淑华的影子。
几人默不作声地吃完罐头,乔成抹了抹嘴,把空罐轻轻塞进墙缝中,低声对两名士兵说道:
“今晚咱们仨轮哨。我守中间那一班,你们俩一个我前面一个我后面,你们自己商量。"
“好嘞!”
两人压着嗓子应了声,凑近低声嘀咕了几句,很快分好工。负责前哨的那名士兵从箱子里取出南部手枪,别在后腰,猫着腰到没有大门的院口,贴着墙根躲在了阴影中。
乔成这才松了口气,瞥了眼身旁还在碎碎念的乔纳森,无奈的摇了摇头,后背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乔成正迷迷糊糊,忽然被人轻轻摇醒。
睁开眼,那名后半夜值守的士兵低声说着:“外面有小鬼子过来了。”
乔成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院门口那名放哨的士兵已经蹲了起来,后背贴在断墙上,右手高着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斜指天空。
摇醒他的这名士兵也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了一只手枪,目光灼灼的盯着乔成,只等他一声令下。
而一旁的乔纳森,大概是白天走累了。靠在在墙上,睡得人事不省,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把人叫醒,”
乔成压低声音指了指乔纳森:
“捂住嘴叫,别让他出声。”
说完,他提着那口黑皮箱,猫着腰向没有大门的院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