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徽州,第23集团军司令部。
窗外淅沥淅沥的下着小雨,唐式贤坐在太师椅上,右手紧紧捏着那份从战区转来的电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啪!”
电报被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发出一声脆响。
唐式贤猛的站起身,操着浓重的川东口音破口大骂:
“龟儿子的!他姓顾的舍不得拿自己的嫡系去填炮眼,就晓得拿老子的川军送死!上次让老子出兵,这次又这样!他龟儿算老几!”
屋里下首站立的几个川军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就那么听着唐式贤一直骂娘。
等到骂够了,才气咻咻的重新坐下,胸膛剧烈起伏,神情落寞了许多。
私下里骂娘可以,但说到出兵,唐式贤却不敢不出,这是军令,公然抗命,还没那个胆子呢。
可就这么顺从的出兵,心里又实在憋屈,咽不下这口气。
重新拿起电报,细细的看了一遍,目光在轻装急进,协助游击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上次146师、147师从陈归那边回来,虽然伤亡惨重,却带回来不少日式装备。
那些三八大盖、轻重机枪、掷弹筒,唐式贤不稀罕,没有后勤补给,子弹打光了就是根烧火棍。
真正让他眼红的是那十二门九二步兵炮,每门炮还带着两个基数还多的弹药。
那玩意儿重量轻、好携带,能摸到小鬼子跟前,炸火力点、炸坦克、炸碉堡,简直没有比它更好使的了。
可回来后,陈国栋和刘兆和把炮捂得死死的,谁也不借。
这也正常,兵荒马乱的,谁有炮谁腰杆就硬,但只有他们两个师有,其他几个师没有,难免犯了众怒。
这就导致经常有人在耳边嘀咕,嘀咕的人多了,唐式贤这个集团军司令也有这些难做。
好东西,要分享嘛,自己捂住像什么样!
这次战区司令部又要派两个师北上增援陈归。
派谁去?
按理说,应该换两个没支援过的师去,让146、147休整。
可唐式贤眼睛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传令兵!给146师、147师发电,让刘兆和、陈国栋,马上来司令部一趟!"
副官应声消失在雨幕中。
屋里剩下的几个将领,眼神开始交汇。
一个姓黄的师长斟酌了下缓缓开口:
“司令,顾长官每次让咱们川军北上,说是协助陈归,可从没给过咱们好处,白白帮那姓陈的挡枪子,这次为什么不和他要点东西?”
唐式贤抬起眼皮扫了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飘在上面的茶叶。
黄师长见司令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些:“刘师长和陈师长手里那十二门九二步兵炮,是好东西。可这次支援,山高路远的,听说天目山那路,连骡马都上不去。
带着这些炮,得走到猴年马月?
不如…不如留在后方,由集团军军械处统一保管,到了陈归那里,让他们再要。
我听刘兆和说陈归手里还有十几门105重炮和九四山炮,步兵炮更是多不胜数。他财大气粗的,随便漏一点,不就补上了?”
“对啊!”
旁边一个旅长立刻附和,搓着手,
“陈归能打小鬼子,咱们拿弟兄们的命帮他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用血肉去堵枪眼吧?于情于理,总得表示表示。那些九二步炮,咱们不要多,再要个十来门的…”
“还有九四山炮!”
另一个参谋模样的军官插嘴神情略微有些激动,“那炮也能拆,能跟着爬山,而且射程远威力大,我看…”
“够了!”
唐式贤突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冷冷的瞪着那个参谋:
“同为袍泽,你们岂能如此作想?让兆和、国栋两人怎么想,嗯?”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将领低下头,可看那神情,分明没当回事,都是带兵的老油子,谁还不懂谁?
司令要是真要发火,早就拍桌子骂娘了,这会儿端着茶碗骂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唐式贤也不想深究。
他刚接任集团军总司令不久,底下这帮实权派将领,还得靠着他们撑场面,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挥挥手:
“行了,都下去吧。另外,让装备处刘处长来一趟。”
本以为唐式贤不为所动,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在听到装备处三个字时,那几个将领心领神会。
这是听进去了。
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鱼贯而出。
走出屋子没几步,就已经在凑在廊下压低声音讨论着那十二门炮该怎么分了,哪个师分两门,哪个旅分一门,说得热火朝天。
唐式贤独自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和廊下将领们的窃窃私语,心中有些无奈。
按常理,应该派另外两个师去,不应该再派146、147师去了,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总是川军被薅?
中央军、粤军、桂军,哪个不能北上?
说什么距离近,纯属他娘的扯淡,大家都散在一条线上,近能近多少?
军令是拒绝不了,但可以在合理的范围内打折扣!
不是增援么?
好,我派两个师去!
但派已经伤亡惨重的146师和147师去,理由都是现成的,和陈归所部熟悉,协同便利。
而且这两师以日械装备为主,战区无法补给,到了天目山,让陈国栋、刘兆和去找陈归要。
陈归不是能打么,让抢小鬼子的给补充!
至于那十二门九二步兵炮…
唐式贤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留在徽州,由集团军暂时保管。
陈归就算知道了,还能越过三战区、直接来集团军司令部来要炮?
笑话!
一直等到快深夜时分,雨才小了些,变成迷迷蒙蒙的毛毛细雨。
陈国栋和刘兆和是一同来的。
两人都是一身泥水,显然接到电报后立刻动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们站在堂屋中央,啪地并脚敬礼。
“唐司令!”
唐式贤嗯了声,抬眼打量着这两位老部下。
陈国栋瘦了一些,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伤还没好利索。
刘兆和依旧看起来黑溜溜的,给人一副莽汉形象。
“坐。”
唐式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碗盖轻轻刮着杯沿。
陈国栋和刘兆和对视一眼,都没有坐,深夜急召,必有大事。
唐式贤放下茶碗,缓缓开口:
“日军第四师团、第九师团,还有那个从本土调来在杭州湾登陆的第22师团,正在对天目山陈归部实施合围。
陈归向武汉求援,委员长电令战区协调,战区司令部转来命令。”
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接着说:
“着第23集团军派两个师北上,进驻天目山,协助陈总指挥协防游击,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