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车门无声合拢的瞬间,暖黄的光从顶壁均匀地洒下来。
夜吖暖坐在侧位,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幕布光纹上,没有说话。
滦靠进座椅里,柔软得近乎失重的触感裹住他的肩背。
他想继续问点什么 关于地牢之森,关于自称“早已回家”的夜,关于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可话到嘴边,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粒盐溶进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眼的,然后发现站在一片没有地面的空间里。
脚下什么都没有,但能感到某种冰冷的平面托着他
抬头看,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上方”的方向。
四面八方都是同样一片介于灰与白之间的,不暖不冷,更不代表情绪倾向....
随后他看见了结构,出现在极远的地方,远到他一时间无法判断它的尺度。
它庞大得令人无法概括...
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靠近它的,等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它面前时,线条已经粗得像山脉一般。
仰头,看不见顶,左右看,看不见边。
他突然被毫无意义的网状巨构包裹在其中,像一粒灰尘落进了一架无限大的钟表的内部。
滦试着伸出手去触碰其中一根线条,指尖刚碰上那光滑的表面,一股极细的震颤顺着指骨传上来,沿着手臂爬进胸腔。
感受一种更纯粹的新知觉,仿佛触碰的不只是物质,而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结构本身。
震颤之中带着一种古老到了难以想象的气息,古老到他整个人从皮肤到骨骼都在这股震颤里微微发抖。
他收回手,指尖还在发麻。
就在这时,线条之间的空隙里开始浮现某种东西,像是某种活动留下的余烬,某种曾经存在过的目的运作。
滦忽然意识到,这些线条曾经承载过某种功能。
无限延展的网状巨构,或许曾经是一部机器,一部巨大到他无法想象其未知的机器,完成过某种连宇宙本身都未必能理解的指令。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估算时间。
灰白开始变淡,露出下面另一层更深的颜色。
网状结构在视野里渐渐退远,笔直的线条渐渐模糊,交角开始软化,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线。
滦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起来...
他醒了!
暖光重新覆在他的眼皮上。
他的身体还嵌在飞车座椅的柔软包裹里,手指搭在膝上,保持着入睡前同样的姿势。
呼吸平稳,心跳正,侧过头,看见夜吖暖依然坐在侧位,目光落在窗外,那朵簪花在她发间纹丝不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滦的指尖却还在隐隐发麻。
灰白,线条,遥远的黑点,像被烙进颅骨底部的刻痕,每眨一次眼就会微微亮一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干。
夜吖暖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静,微微偏过头,目光从窗外的幕布光纹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只是伸出那只戴着银环的手,轻轻放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朝他那一侧微微倾斜了一寸。
什么也没碰到,可滦感到一丝极淡的暖意,从那个方向缓缓渡过来...
“到了,”她说,“前面就是我们在茧的第一站。”
飞车开始减速。
幕布的暖光从前方倾泻而入,把整个车厢染成一片流动的蜜色。
滦慢慢坐直身体,感到梦的重量还在肩胛骨之间残留着...
飞车停在一片缓坡上,车门滑开时,温润的风裹着熟悉的盐味涌进来,比海岸边的更淡一些。
“这里叫汐台,”夜吖暖走到他身边,声音不紧不慢,“是茧里仅存的人类聚居点之一,不多,大概两千多人,分布在六片这样的坡地上。”
滦看着她的侧影若有所思。
夜吖暖沿着小径往前走了几步,鞋跟在岩板上敲出轻而匀的声响。
半晌后。
俩人来到一处建筑内低矮的木桌旁。
“你还没回答我。”滦说。
“什么问题?”夜吖暖转过眼。
“我们才见面不到一个小时,你就在飞车门口跟我说什么‘你的轨迹就是我的轨迹,你的停顿就是我的停顿’。”滦把杯子放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夜吖暖把杯子放到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地牢之森的智能体扫描过你了,你身上每一处细微的数据都被读了一遍。”
“数据能读出性格?”
“读不出,但能读出过去,你身上有多种不同星域的战舰燃料残留,两种是民用级,一种是军用级,你的衣物纤维里嵌着六颗星球的矿物粉尘,其中一颗是禁航区,你的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伤,愈合方式不属于已知的医疗体系,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技艺处理过的。”
滦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的白色痕线。
“这些信息加起来,”夜吖暖继续说,“得出的结论是,你穿过禁航区活着回来了,你接触过失传的技术,你身上没有暗杀标记、无通缉编码和意识形态烙印,证明你是一个自由人,而且是一个有本事的自由人。”
滦眯起眼睛:“......”
“就凭这个,我决定给你一个选择。”夜吖暖坐直了一些,簪花边缘的金蕊在暮光里闪了一下,“茧需要人,外界的智能体封锁越来越紧,进出茧的通道正在一个个关闭...”
“呃...所以你是来招工的?”
“我是来问你要不要留下来的。”夜吖暖的声音没有抬高,依然清而软,似冰裂薄层下的水声,“留下来,你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食物和时间,你不需要替任何人卖命,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见过的东西告诉我。禁航区里面的样子,失传技术的样子...”
滦沉默了一会。
窗外的海已经从蓝色沉进了灰里,幕布的光正在缓慢地变亮。
“如果我不留呢?”他问。
夜吖暖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可以走,星际渡船还停在海岸边,本域智能体已经撤销指控了,你随时可以升空离开。”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番话?‘你的轨迹就是我的轨迹’什么的。”
“因为我希望你留下来。”她的语气平直得近乎坦率,“所以我提前告诉你,留下,会有一个人始终在你身后,不需要你回头确认,你饿的时候有人做饭,你累的时候有人守着,你想说话的时候有人听。”
滦看着她,“你这是把自己当赠品?”
“我是把自己当诚意。”夜吖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茧需要你的信息,而我,决定成为这些信息换取的代价的一部分。”
滦皱了一下眉,“代价?”
“不是交易的意思。”她放下杯子,“是你留下来需要理由,我能给你的东西很少,若你觉得不够,可以走。你觉得可以,就留下咯!”
滦重新把杯子端起来,茶已经温了,不像刚才那么烫,他喝了一口,刚刚清甜的余味还在,沿着舌面滑下去,在胃里化开成一片细微的暖意。
“你不怕我是个坏人?”他追问。
夜吖暖偏了一下头,耳畔两缕银色的流水饰随之晃出一道弧光,“智能体扫描过,你身上没有主动杀人的肌肉记忆,也没有偷袭的骨骼习惯,你的身体不擅长伤害别人,是个好人,只是你自己可能还没发现。”
滦笑了一下,“确实如此,不过...”
夜吖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了一息。
滦将杯子里的茶喝完,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木面声响。
“我留下来看看,”滦说,“如果我发现你说的话不靠谱,我随时走。”
滦能去哪,嘴上说说而已!
“随时。”夜吖暖点头。
“你的房间在旁边,”她侧过头看他,“床是今天刚铺的,被子也是新晒的,茶壶里的水够你喝到明天天亮,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过了今晚,答案可能要等很久才能给你。”
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影被窗外渐亮的光勾出一道柔亮的边缘,“你是做什么的?在茧里。”
“我管汐台的所有数据和记录,包括星图,历史和各种档案。”她转回身看着他,“所以你问我什么,我基本都知道答案,包括你想知道的,禁航区为什么叫禁航区!”
滦沉默了一下,感觉她现在的语气变了个人似的,他站起来,夜吖暖指了指侧边的一扇门,门框上垂着一串细碎的风铃,走过去时风铃轻轻响了一声,细而清冽。
他推开门之前停了一步,“夜吖暖。”
“嗯?”
“你说话算话吗?”
“我说过的每一句,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