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何家村外的一片林子里,躺着几百号身穿灰布军装的士兵。
二十九军先遣骑兵营营长王子亮,此刻正靠在一棵最粗的桦树下。
他脑袋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正在半睡半醒间艰难地跟困意做着斗争。
昨夜,献县那个叫马万年的老财主,连夜拉着两箱金银跑到驻地,哭天抢地求他出手。
他看在金条的面子上,点了兵连夜奔袭。
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买卖,就当进城前发笔外快。
谁知道,刚摸到村口,连村子的土墙都没看清,里面就甩出来一阵密集的弹雨。
那枪法准得邪门,火力配置更是老辣到了极点。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
他娘的,流寇能有这种火力?
一阵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王子亮猛地一个激灵,脑袋重重磕在树干上,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他烦躁地搓了搓脸,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官:“几点了?咱们派去旅部叫的援兵到了没有?”
李副官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扒拉着火堆,闻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团座,还早着呢!估计这会儿,咱们派去报信的人也才刚到驻地。那边集结队伍、调拨粮草,怎么也得点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犹豫:“而且啊,我觉得咱们旅长不一定会派人过来。”
王子亮眉头一皱:“怎么说?”
“控制献县县城,可是师长亲自交代的任务。咱们骑兵营是先头部队,任务是探路扎营。现在为了个土财主的私仇,在这荒郊野外跟一帮来路不明的硬茬子死磕……”
李副官压低声音,“要是耽误了进城的大事,大家伙都吃不了兜着走。旅长精得跟猴似的,能替咱们背这个锅?”
王子亮脸色阴晴不定,咬了咬牙:“没事儿!老子就在这围着!他妈的,出来挣笔外快,居然碰了个头破血流,死了这么多弟兄,此仇不报,老子把姓倒着写!”
李副官低着头,眼神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姓王的倒过来写,那不还是个王么……装什么大尾巴狼。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庄方向传来,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众人纷纷抓起手边的步枪,探出半个身子警戒。
只见远处的晨雾中,一匹快马正发疯似的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军帽早就跑丢了,正是天亮前被派去抵近侦察的哨兵赵老三。
还没等马停稳,赵老三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团座!团座!大事不好了!”
王子亮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大步迎上去,一脚踹了过去。
“什么大事不好了?老子还没死呢!你他妈搁这儿嚎丧啊!”
赵老三被踹得翻了个跟头,也不敢喊疼,手脚并用地爬回来:“团座……不是……那个……是红军!”
“红军”两个字一出,周围原本还在打哈欠的士兵们,动作瞬间僵住。
王子亮神色陡然一凝,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配枪,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这附近出现红军的主力了?从哪个方向来的?离我们多远?”
赵老三慌忙摆手,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不是的!团座,不是附近!是村子里!村子里那伙人,他们就是红军!”
死寂。
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
上头三令五申,绝不能和红军起冲突。
可他们倒好,不光起了冲突,还硬生生干了一仗。
死了人,事情就闹大了!
这时,旁边那匹跑脱力的战马,重重地打了个响鼻。
但这声响鼻,却好似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29军官兵的心头。
王子亮眼睛瞪得像铜铃,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赵老三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你是不是看错了?”王子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
“他们的军装颜色!对,灰布军装!大家都是灰布军装,连晋绥军也是灰布军装!你凭什么说是红军?你是不是被昨晚的机枪吓破胆了!”
赵老三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抓着王子亮的手腕,拼命摇头:“没看错!绝对没看错!天亮了,我摸到近处,看到了他们的哨兵!”
“他们的帽子……他们的帽子和咱们不一样!上面……上面还有个红色的五角星!”
“红星……”王子亮感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他揪着赵老三衣领的手一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
红军。
那是他能惹的吗?
中央军几十万大军,飞机、大炮一应俱全,结果被人家当沙包锤。
别说他一个先遣骑兵营,就是把他们整个29军填进去,人家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吐一块!
昨晚那精准的枪法,那老辣的火力配置,现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根本不是什么流寇,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啊!
“该死的马万年……”
王子亮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脸色从惨白迅速涨成紫红。
“老梆子!老不死!老畜生!”
王子亮像一头发疯的野狗,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自己不想活了,还把老子拉下水!老而不死谓之贼!难怪你儿子被人在村口一枪毙了,活该!你这个老东西就该绝后!”
李副官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了一句:“团座,杀他儿子的,好像不是土匪……”
他伸出手指,心有余悸地指了指何家村的方向。
意思是,毙了马武四的就是村里那帮红军。
王子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好啊……原来如此。”王子亮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这老东西好歹毒的心肠!自己的儿子为非作歹,惹了红军被毙了,居然想把咱们整个29军给拖下水!”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他妈的,等回去了,老子要让他们马家鸡犬不留!!”
“团座,息怒,息怒啊。”李副官赶紧按住他的手腕,急得满头大汗。
“这回去算账的事,咱们回去再说。眼下这烂摊子该怎么办?咱们昨晚可是实打实地跟人家开了火,还死了人,这该怎么交代啊?”
怎么办?
王子亮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