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冀察绥靖公署。
宽敞的办公室里，宋哲元手里夹着半根香烟，烟灰已经蓄了很长一截。
他在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前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周泽远坐在皮沙发上，两腿交叠。
他翻着一份当天的《北平日报》，纸张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明轩兄，你把地板踩出个坑，凶杀案的主谋也不会自己跳出来。”周泽远折起报纸，随手扔在茶几上。
宋哲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周司令，这次事情闹大了。英国经理死在矿区，这口锅扣下来，南京那位顶不住，我这里更加顶不住。你倒是坐得稳当。”
周泽远笑了一声，“这些昂撒人有什么可怕的？”
“他们的作风一贯就是如此。看你顺眼就打你一顿，看你不顺眼更加要打你一顿。”
“等打完之后，你没死，他就会和你交朋友。过程中有机会还会再打你一顿，你还没死，就继续和你交朋友。如此反复！”
“全世界已经九成以上的国家都被他们打过了。不要把得罪他们当成什么大事，等我们赢下这一局，他们照样巴巴地上来跟我们交朋友。”
“这……”宋哲元张了张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周司令，我读书少，你可别拿这些话骗我。”
周泽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们就是这个德行。说白了，大英帝国那庞大的殖民地哪来的？靠讲道德吗？”
“大清被打了那么多次，签了那么多条约，最后他们发现打不死，这才想着扶持傀儡，用来利益最大化。”
周泽远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民国打了这么多年，国力透支得很厉害，这是实情。但要论军事力量，我敢担保，在陆军这方面，能稳压咱们一头的，最多不超过三个。”
宋哲元瞪大眼睛，他对这个话题极度敏感。
“哦？我们这么强吗？”
周泽远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说的是总体实力。值得注意的是，这不考虑咱们当前四分五裂、各自为战的状态。真要把全国的兵力捏成一个拳头，单论人数和战斗意志，底子并不差。”
宋哲元脑子里盘算开来，上百万的大军，分布在各个派系手里，装备虽然杂乱，但要是真统一指挥，确实有底气说这话。
只是，这也就是个假设。
“那是哪三个？”宋哲元问。
“日本、苏联、德国。除了这三强，其余所谓强国，工业底子厚，但军队规模不大，走的是精兵路线。真要拉到咱们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打消耗战，难以对我们构成实质性威胁。”
宋哲元听着，下意识地问道：“那法国呢？他们也是陆军强国，兵力规模也不小，火力和装备更是世界一流水平。”
周泽远撇了撇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有战力而无战心，绣花枕头罢了。一战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了。现在那帮人只想着修防线，龟缩在战壕里。真要碰上硬茬，跑得比谁都快。”
宋哲元心里泛起嘀咕，这种身居于棋盘之外，指点江山的口吻，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
周泽远敲了敲茶几边缘，“总之，担心国际声誉，那是校长该干的事。咱们在前面，莽就完了。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宋哲元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日军的实力在我等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长城抗战咱们吃过亏。这次唐山的事情一出，英国人要是镇不住场子，日本人借机插手……”
“明轩兄。”周泽远打断他的话。
“明天你就能收到我161师和166师北上的消息，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宋哲元觉得嗓子发干，满肚子的话，硬是发不出来。
“周司令，我早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日本出兵可以肯定吗？确实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这一局谋划已经到位。”周泽远坐直身体，直视宋哲元。
“威廉一死，开滦煤矿停摆。英国人在华北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压。他们要维持利益，只能借刀杀人。”
“日本人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甚至极有可能，这个机会就是他们主动创造出来的。”
“只要英国人松口，关东军马上就会行动。就算英国人现在意识到他们中计，也别无选择。因为资本是贪婪的，他们等不及。”
宋哲元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一股久违的战意再度涌上胸膛。
干就干，小鬼子而已，又不是没砍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皮靴踩踏地板的声音。
副官推开门，站在门口报告：“主席，英国驻天津总领事阿弗莱克先生求见。”
宋哲元看了周泽远一眼。
周泽远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说曹操，曹操到。明轩兄，看戏吧。”
过了片刻，阿弗莱克走进办公室。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条纹西装，手里拿着一根银头文明棍，头上戴着圆顶礼帽。
他没有脱帽，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周泽远身上。
阿弗莱克眼底掠过一抹意外。
他认识周泽远，也知道这位年轻军阀在华北的分量。
他本以为今天只需对付一个油滑的老军阀宋哲元，没料到正主也在场。
作为一个老牌外交官，阿弗莱克很快调整了状态。他摘下礼帽，随手放在旁边的衣帽架上，将文明棍靠在墙角。
“宋将军，周司令。”阿弗莱克用流利的中文打招呼。
宋哲元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领事先生，请坐。”
阿弗莱克没有坐下。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走到办公桌前，直接拍在桌面上。
“宋将军，我代表大英帝国，对贵方提出正式抗议。”
“根据过去签订的各项条约，华夏政府有绝对的责任和义务，保护大英帝国在华的合法利益和侨民安全。”
宋哲元看了看桌上的公文，没有伸手去拿，而是转头看向周泽远。
阿弗莱克也转过头来，“周先生，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你在暗中支持叛党，唆使开滦煤矿的工人举行非法罢工。”
“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你的手下策动并执行了对我国侨民、开滦煤矿副经理威廉先生的刺杀行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阿弗莱克沉重的声音。
要求对方公开道歉，赔偿一切损失，并出面解决工人罢工。
阿弗莱克把内阁提出的条件，一条条摆在台面上，语气严肃，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