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不一定为实,这是我学会的最有用的道理和知识。”高殷伸手怜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尸体,也算是奇遇了。
有几个人可以亲手触碰到自己的尸体?能感受到自己彻底发凉、甚至有些发臭的尸体?
他的尸体已经有些发硬,按下去弹不回来,像按在一块冷肉上似的。
他的手开始有些发抖,他像把手抽回来,但却没能成功。手指像长在了尸体,他的尸体的脸上。
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像是在弥补之前很长时间都没能正常呼吸似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疯王说的是真的?
这具尸体明显就是自己,被那两个老汉给勒死的,这太明显了。
但这一切就和新娘说的话对上了,这是高殷无法接受的。她说了很多,说了很多高殷无法理解和相信的话。
如果这一件事对上了,岂不是说明她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了?
这不可能。
“高殷。”
“孩子。”
疯王的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
“别摸了。”
“你早都知道了是吗?”高殷回话了,声音和语气很平静。
“我猜到了,你突然不会喘气了,也不怕火烧,包括这周围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在你的肚子里,我在你的身体里住着,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你的身体早都在慢慢坍塌了,这不是死了还能是什么?但我还有一点不能确认,所以始终没有告诉你。”
“是什么?”
“你和正常人本就不同,万一你本身就是这样的呢?万一就算你死了,也可以自己复活呢?我说不好。”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可,我如果不是人,我能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传说,是传说啊,我没有考证过,传说除了我们人,还有仙和魔。很幸运,仙你带我见过了。虽然是在记忆里,不是真实的世界中,但我相信他们就是仙族。而我们蟒氏据说就是仙族的后裔,这个传的很广,你应该也听过。”
“我没听过。”
疯王没搭理高殷,继续讲道:“而你们高家也是和我们蟒家一起被从仙界赶下来的,来到了人间。但我们蟒家做了人间帝王,你们高家却成了守陵殉葬的。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但我活着的时候没有搞清楚,也没时间弄清楚。”
“所以?”
“我怀疑你是魔族。”
“你都说了我们高家和你们蟒家都是……”说到这儿,高殷自己停住了,他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是高家人。
“魔族。你对魔族熟悉吗?”
“不熟悉,也不曾见过。”
“传说里是怎么讲魔族的?”
“不知道,没有这方面的传说。”
“那你为什么知道有魔族?”
“好问题,只是传说。”
“你……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刚才说传中说有仙魔和人,然后又说没有这方面的传说,现在又说只是传说。”
“你为什么总是无法接受我早都死了,我就是你幻想出来的呢?”
“我接受不了,如果你真是我幻想出来的,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对啊……这个好问题……我为什么知道呢……而且这些我自己都不记得是我从哪知道的……”
“别琢磨这些了,眼前的事儿才最要紧。”
高殷终于把自己的手从自己的尸体上收了回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有血有肉的手,五个指头,能握紧能松开。
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而且身体也是热的,虽然没那么热,但至少是温的。
“我不可能死了。”
高殷依然不相信,他经历了那么多,实在无法相信和接受自己被两个根本不会武功的老汉给勒死的事。
更无法相信此刻的自己已经死了,却能经历眼前这一切,还如此得真实。
在知道第五层的秘密前,他怎么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在记忆里?从刚进入第五层时就已经进入了蟒明帝的记忆?
在知道第六层的秘密前,他怎么会想到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怎么会知道自己左手的骨片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
怎么会知道梦境中的盘龙柱上面有仙人?
眼见不一定为实。
只有走到最后,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要孩子——”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高殷转身抬头看去,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跟自己对话……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新娘突然插话了,面露惊惧地看着高殷。
“你闭嘴!”高殷打断了她,继续向远处眺望——
他看清楚了,说话的是蝉村长。
她站在远处,像是离开了喜堂,又折返了回来。绣面微笑,像壁画中的菩萨那般慈祥。
“他不是要孩子——”她又说了一遍,“她是要——”
一只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但只是一下,然后干净松开,换成了捂嘴。
那只手很大,木头做的,从旁边伸过来,完全罩住了蝉村长的半张脸,只剩下黑色珠子做成的眼睛还在呼扇着。
蝉村长的话被捂住了,“咕噜咕噜”的根本听不清楚。
是木头村长,深村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旁边,木刻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黑珠子眼睛斜着看向身旁的蝉村长,高殷似乎从那空洞的眼神中读出来了一丝爱意,还有刚才掐住她脖子的懊悔和怜惜。
他们俩真的和此前在蟒村见过的二人是同一个人吗?
深村长转过头看向了高殷。
他松开了捂住蝉村长的手,僵硬地把木头手指放到了嘴边,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蝉村长的头。
然后走向了高殷。
他和那些布人不一样,他的关节是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走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布匹做的墨斗在手中晃着,墨斗的线垂了下来,一荡一荡的。
他走到高殷的面前。
高殷抬头看向他,不说话的木匠,给他喂过药,给过他木虫子,在高堂上同意了他不拜高堂。
此时也能清晰地从他的眼珠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你能把死人复活是吧?把你牛逼的,我就不信了!”高殷提起了情绪,继续质问道:“你要真这么牛,你把我朋友疯王也给复活了。什么从纸人到布人再到半布半人,最后成真人,来,你来,我等着看!”
深村长看着他,听着他发哑的嗓音。
“我没这个能力。”
高殷听完身子一震,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深村长说话。
然后拍了拍新娘,然后又看向其他布人们,如释重负般地说道:“看到了吧?我就说这都是假的!骗我骗得有意思吗?没球本事,只会骗人是吧!”
新娘的眼神似乎变得怜惜了,就像高殷此前怜惜她一样。
“怎么了?”高殷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深村长的意思是他没能力复活你的朋友。”
“什么……也就是说?”
“我没这个能力。”深村长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