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散后，承福学舍外的小广场没有立刻恢复安静。
那块写着“不得祭天”的木板还钉在公告栏旁。内务堂弟子站在不远处，几次想上前拆，瞥见围观杂役袖里露出的抄写纸角，又把手收了回去。
王大力把散在矮案上的纸一张张收进木夹。
正道联盟的帖子，万妖山脉的兽皮，七杀殿的黑玉简，都没有让内务堂带走。林奇没说要留，也没说不给，只说“报价还没看完，先别急着替我成交”。
内务堂执事听完，脸色像刚吞了一张写满补充条款的符纸。
到了第二日清晨，青岚宗山门却比平时整齐许多。
迎宾幻光难得亮全了一段，云幡重新挂起，连运输路旁那几块被妖兽撞过的阵基石都让人用新泥补了边。外门弟子被临时调去两侧站位，衣袍熨得平平整整，像山门前从来没有过欠费投影，也没有谁站在阵眼里写下“不承认自愿祭阵”。
王大力抱着木夹从运输路回来时，看见这阵仗，先皱了眉。
“又有人来报价？”
林奇站在承福学舍门口，嘴里叼着半块杂粮饼，抬头看向山门方向。
“这次看着不像报价。”他说，“像上面觉得青岚宗自己按不住我，准备换个地方给我套笼头。”
山门外传来剑鸣。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像有人拿剑尖在冰面上划了一下。
原本挂在山门两侧的迎宾灵灯同时晃了晃。几名外门弟子下意识站直，连内务堂执事都从廊下快步迎了过去。
林奇把饼塞进袖里，没急着靠近。
一道白色身影从山门外走进来。
来人年纪看着不大，衣袍却没有半点多余纹样。背后一柄长剑，剑鞘是近乎冷白的灰，走动时没有碰撞声。她步子很稳，目光扫过山门、云幡、阵基石，又扫过运输路边还没完全清干净的焦痕。
最后，她看向内务堂执事。
“太虚剑阁，苏沐月。”她开口，“奉阁中令，协助核查青岚宗兽潮异常与相关记录。”
声音也冷，短短一句，没有半个多余字。
内务堂执事脸上堆出笑：“苏仙子远道而来，青岚宗自当全力配合。此次山门兽潮虽有波折，但幸而我宗锦鲤候选林奇福缘深厚，临危镇兽，已令妖族暂退。相关成果简报、阵法记录、外门证词，皆已备好。”
苏沐月没有顺着“锦鲤候选”四个字看过去。
她只问：“林奇在何处？”
林奇从人群后抬了抬手：“活的。”
苏沐月转头看他。
她的目光停得很短，从他的旧衣、袖口焦痕、腕上防骗手环，一直落到他脚边那只还没收起来的木夹上。
“你持有妖兽语记录、秘境故障记录，以及兽潮相关原件？”
“持有过。”林奇道，“现在属于多方想统一保管、统一解释、统一替我做决定的状态。”
内务堂执事面皮一紧：“林奇，不得在剑阁使者面前妄言。原件封存本就是宗门规程。”
苏沐月没有看他，只对林奇道：“我要看全部。”
“全部？”林奇挑了挑眉，“苏仙子办事挺省步骤。你是来核查兽潮，还是来查我这个人能不能继续放在青岚宗外门呼吸？”
苏沐月神色没变。
“二者有关。”
这话说得很直。
没有“护持”，没有“观察”，也没有“宗门惜才”。她连漂亮话都懒得换一层皮，直接把来意摆在地上。
林奇看着她，心里先给这位太虚剑阁来的剑修贴了个标签。
正道新监工。
而且是不用填入职表、上来就要查全部权限的那种。
内务堂执事立刻接道：“苏仙子明鉴。林奇身上确有许多难以解释之处，秘境旧阵因他异动，妖族又听他言语。青岚宗一直谨慎看护，不敢轻下结论。如今剑阁愿协助核查，正合宗门之意。”
“看护？”林奇转头，“你们对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理解？一般人被看护，不会被塞进阵眼。”
执事的笑僵了一下。
苏沐月终于看向内务堂执事：“阵眼记录也要看。”
“自然，自然。”执事忙道，“只是其中有些外门弟子口述，未必严谨。宗门已整理成简报，脉络清楚，更方便剑阁核验。”
他说着，示意弟子捧上一只玉匣。
玉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新誊的兽潮处置简报。纸边压着青岚宗印，开头写得极漂亮。
承福学舍锦鲤候选林奇，自愿请命镇守山门阵眼，以福缘协同护山大阵，安抚妖兽，保全外门。
林奇扫了一眼，差点笑出来。
“挺快。”他说，“昨天还在谈我值什么价，今天已经把我包装成自愿加班的模范弟子了。”
内务堂执事冷声道：“简报由多堂核验，不容你信口污蔑。”
“我没污蔑。”林奇道，“我只是好奇，‘本人不承认自愿祭阵’那行字，是被谁优化成‘自愿请命’的。”
周围安静下来。
王大力抱着木夹，手指一下压紧。
苏沐月没有碰那份简报。
她的视线落在林奇与王大力之间。王大力手里抱着旧木夹，夹角已经磨白，里面塞着拓印、草记、副页和一堆写得不太好看的证据。
林奇顺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苏仙子既然要看全部，我这里有两份。”
他从旁边矮案上抽出一只薄木盒，将那卷简报放在左边，又从王大力木夹里取出一张原件清单，放到右边。
“左边，青岚宗整理过的汇报版。字好看，逻辑顺，林奇自愿镇兽，宗门及时应对，兽潮被福缘感化，最后大家一起感谢流程先进。”
“右边，原件清单。确认书、留影副页、阵光记录、兽痕拓印、妖兽诉求表、催缴投影拓印，还有谁什么时候说过什么。”
他退开半步。
“你先选一边。”
内务堂执事脸色微变。
“林奇，苏仙子来此是为协助宗门核验，不是陪你做什么无聊试探。”
林奇没有理他，只看着苏沐月。
苏沐月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简报。那卷纸干净、平整、字迹端正，甚至连“自愿请命”四个字都写得很有气势。
随后，她看向那张原件清单。
清单纸旧得多，边角有泥印，有炭灰，有被水泡开的痕。最上面一项写着：镇兽福眼临时协同确认书原件及留影副页。
苏沐月伸手，拿起了右边的清单。
“原件。”她说。
内务堂执事脸色彻底沉了。
林奇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本只是想试一试。
太虚剑阁来的人，若先看简报，再用简报里的口径要求原件配合，那她和内务堂也没什么区别。只是笼头换成了剑阁制式，绳子看着更干净。
可苏沐月连问都没问，先选了原件。
王大力把木夹递过去时，动作很慢。
苏沐月接得很稳。她没有翻那些兽群诉求，也没有先看妖兽语记录，而是按清单顺序，抽出那份临时协同确认书。
纸页展开。
她的目光停在末页。
本人不承认自愿祭阵。
旁边还有林奇补写的几条：岗位风险、补偿标准、调度边界、替代人员及反噬责任归属后，再行确认。
苏沐月看完，没有抬头，又取出掌律留影副页。
珠影拓印里，内务堂执事伸手要划那行字，掌律弟子在侧出声：“别划，已留影。”
她看得很快。
再抬眼时，手中的简报仍放在案左，第一页那句“自愿请命镇守山门阵眼”被风掀起一角。
苏沐月把确认书压在简报旁边。
“文书来源。”她道。
内务堂执事一怔：“什么？”
“这份简报的誊写人、核验人、送呈人。”苏沐月语气没有起伏，“补齐。”
执事皱眉：“苏仙子，此简报是宗门内部汇总，具体誊写流程并不影响兽潮处置结论。”
“影响。”苏沐月道。
她指尖落在“自愿请命”四字上。
“原件写不承认自愿祭阵，汇报版写自愿镇兽。二者不符。未查明改写来源前，此简报不得作为核查依据。”
内务堂执事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苏仙子，措辞不同，不代表事实被改写。林奇最终确实入了阵眼，也确实令兽群暂退。”
“入阵眼，不等于自愿。”苏沐月道。
她说完便不再解释。
四周静了一会儿。
林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预想得更麻烦。
她没有替他出头，没有说内务堂做错，也没有当众替他讨补偿。她只是把原件和简报放到一起，冷冷指出其中一行字对不上。
可就这一行，已经让内务堂没法再把事情往“锦鲤自愿镇兽”上糊。
王大力低头看着木夹，悄悄松开了压在夹角上的手。
苏沐月又翻了几页。
阵光轮值记录，兽痕拓印，诱饵残留显迹副录，山门外低阶妖兽诉求临时记录。
她翻到“夜风疑似携带兽语信息”那一页时，停了半息。
“这是你写的？”
林奇道：“是。标题可能有点不严谨。”
“内容呢？”
“内容更不严谨。”林奇坦然道，“低阶妖兽说话带口音，系统还只给我发了残缺版。”
苏沐月抬眼：“系统？”
林奇顿了一下。
王大力的手也停住。
苏沐月没有追问，只将那页记录放回原位：“秘境故障记录呢？”
“在另一匣。”王大力立刻道。
内务堂执事终于忍不住：“苏仙子，妖兽语与秘境异动皆牵涉重大。林奇来历不明，行事又多有越矩，剑阁若认为需要，可将其带往太虚剑阁进一步核验。青岚宗愿全力配合。”
这话落得很轻，意思却很清楚。
你们剑阁想查，便把这个麻烦带走。
青岚宗乐得少一个会翻原件、会听兽语、还会在广场上公开报价的人。
林奇靠着矮案，没什么表情。
他早猜到会有这一步。
正道联盟送来观察院，内务堂要封存报价，剑阁的人进山核查。青岚宗高层大概觉得，只要把他交给更大的正道势力，后面的诱饵账、阵法尾款、外门反馈和不自愿祭阵，都能少一个最会开口的人。
苏沐月却只道：“太虚剑阁是否接人，由剑阁决定。”
内务堂执事立刻道：“自然。”
“在此之前，”苏沐月合上确认书，“青岚宗先补齐文书来源、阵眼调度记录和兽潮处置原始留影。”
“这……”
“还有。”她看向林奇，“秘境故障记录，全部列清。”
林奇挑眉：“你这是要查我，还是要查他们？”
“都查。”苏沐月道。
她的剑鞘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你若有隐瞒，原件不会替你说话。”
林奇看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
“行。”他说，“这话我认。”
苏沐月没有回应，只将原件清单递还给王大力。
王大力接过时，她忽然补了一句：“清单继续保留副本。原件封存位置、接触人、调阅时间，都要留痕。”
王大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会记。”
内务堂执事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厉害。
苏沐月已经转身往承福学舍方向走，像方才那场文书对照只是一项普通核验。走出几步，她停下，回头看林奇。
“今日起，与妖兽语、秘境故障有关的记录，不得私自毁弃。”
林奇道：“我也正想说这句。”
苏沐月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你的同伴。”她道。
“知道。”林奇把袖里的杂粮饼摸出来，咬了一口，“你是剑阁派来的监工。”
苏沐月神色冷淡：“你可以这样理解。”
林奇嚼着发硬的饼，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张标签没撕。
正道新监工，剑比人冷，问话像审册，随时可能把他和原件一起打包带走。
但至少，她没选那卷漂亮简报。
至少，她也不愿拿假话办事。
他低头看向王大力怀里的木夹。
“原件先多誊一份。”林奇道。
王大力问：“给谁？”
“先不给谁。”林奇道，“既然来了个愿意按证据说话的监工，咱们就暂时按她的规矩，把接触记录补全。”
王大力抱紧木夹，点了点头。
不远处，苏沐月已经停在承福学舍廊下，背剑而立，没有回头。内务堂执事带着人匆匆离开，大概是去补那份本不该缺失的文书来源。
风从山门方向吹进来，掀起案上那卷兽潮简报。
“自愿请命”四个字露在最上面，旁边压着原件里那句“不承认自愿祭阵”。
两行字挨得很近，谁也盖不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