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简是在第二日午后亮起来的。
王大力正坐在后院矮案边,逐条核对“沉默报价”里的条件。九条记录被他分成三叠,低价买饭账副本,中价买调令与阵光记录,高价则盯着联络册位置。瘦小杂役那枚中品灵石单独包在旧布里,灰黑封蜡没有拆,纸条也压在旁边。
苏沐月站在廊下,目光不时落向那块灵石。
林奇靠着断了一角的木案,见黑玉简亮起,先道:“初验结果要是又写‘情况复杂,建议追加投资’,我就把你扔进惜福堂意见箱。”
玉简上浮出一行字。
封蜡不是七杀殿制式。
王大力的手顿住。
下一行很快跟上。
准确说,是血渊城地下渠道流出的旧封蜡。有人买了废弃批次,重新刻纹,故意留下接近七杀殿避查蜡的痕迹。
林奇看着那行字,没急着说话。
苏沐月问:“能确认?”
黑玉简停了一息。
旧封蜡的灵性已散,原始魔纹断续,常被地下商贩当作低价遮查材料出售。真正的七杀殿避查蜡,纹路收口有三层回折;这些封蜡只仿了外层。
玉简末尾又补了一句。
有人想让外门先怀疑魔教。
王大力低头看向旧布上的灵石。
“把人逼得不敢说话,再把脏水泼给七杀殿。”他说,“这样不管外门去找谁,都会先和正魔两边撞上。”
“有人不想让沉默报价查回宗门。”林奇道。
黑玉简没有否认。
白夜璃的字慢慢浮出来。
借正魔矛盾遮住内门手法,是很旧的做法。便宜,好用,还能让双方都以为对方在试探。
林奇抬手敲了敲桌面。
“旧封蜡只能证明有人想嫁祸。”他说,“不能证明谁在发灵石。”
“你还想怎么查?”王大力问。
林奇看着那些登记纸,又看向瘦小杂役那枚始终没人敢碰的中品灵石。
“让灵石自己回来。”
当日下午,杂役院门口多了一只临时木箱。
箱子是王大力从旧库里找出来的,原本装过空符盒,四角都磨得发白。林奇用一张旧纸糊住箱面,写下八个字。
匿名灵石退货验真。
下面又添了一行。
不问来路,不追交付人。
外门杂役围过来时,先是看箱子,后是看林奇。
有人小声道:“退什么?”
“退封口费。”林奇道,“谁收到过让你撤回副本、承认误会、交出纸条,或者不许再说话的灵石,都可以投进去。”
“投了以后呢?”有人问。
“灵石验真,纸条封存。你欠了什么债、被谁拿什么威胁,只登记债务和风险,不记名字,不追问你有没有动过心。”
王大力已经坐到木箱旁边,面前摆着一本新册子。
册子第一页写着:临时债务与风险登记。
他将格式拆得很细。
债务类别。
金额或限制。
是否涉及药钱、饭账、车损、月例。
是否愿意接受后续互助。
自留暗记。
没有姓名栏。
林奇指着那本册子:“收到灵石的人,把灵石投入验真箱,能留纸条就留,不能留也行。欠药钱的记药钱,欠水费的记水费,被人拿调令威胁的记调令。先把你们自己的窟窿记下来,别让别人拿一块灵石替你把嘴买断。”
瘦小杂役站在人群最后,脸色有些白。
王大力看见他,没有招手,只低头把炭笔摆正。
第一条不写加入。
也不写谁差点答应过。
内务堂执事来得很快。
他身后带着外门管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外门管事看见那只木箱,先皱眉:“谁准你们在杂役院门口设箱收灵石?”
林奇抬头:“不是收灵石,是反诈教育试点。”
“什么试点?”
林奇抬起左腕。
防骗指南手环正好震了一下,淡蓝小字浮在半空。
【今日新型骗术:有人以补偿、路费、误工费名义交付灵石,诱导受害者撤回记录、交出副本或承认不存在的误会。请保留封蜡、纸条与交付地点,谨防沉默被分期购买。】
围观杂役一下安静了。
林奇把手腕放下:“看见没?系统都提醒了。我们不抓人,不追人,不问谁收了钱。就验一下灵石有没有问题,顺便教大家别拿带条件的补偿当白捡灵石。”
内务堂执事脸色发沉:“一派胡言。什么防骗提醒,不过是你弄出的障眼法。”
“那执事可以当场试试。”林奇道,“您要是觉得灵石没问题,就站这儿领一枚,签字承诺撤回所有山门风险记录。反正只是路费补偿。”
外门管事立刻道:“林奇,别借机煽动。”
“我没煽动。”林奇指着木箱,“箱子写得很清楚。不问来路,不追交付人。谁愿意退,谁退。谁不愿意,也没人逼。”
内务堂执事冷声道:“这就是聚众。”
“反诈教育也算聚众?”林奇问,“那惜福堂窗口贴防骗告示,是不是也得先找长老批个聚饭令?”
围观的人里传出一点压不住的动静。
苏沐月站在旁边,没有替林奇说话,只将剑鞘往地上一点。那一点声音不重,却让想上前掀箱子的内务堂弟子停住了脚。
“若验真涉及追踪或禁制,”她道,“应留痕。”
内务堂执事看向她:“苏仙子,这只是外门杂役的私下闹剧。”
“是否闹剧,验后再定。”苏沐月道。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偏向。
可她站在那里,便没人敢直接去动箱子。
最先投灵石的不是瘦小杂役。
是一个领饭时总站在第三窗口最末尾的杂役。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下品灵石,封蜡已经被自己抠掉半边,露出灰黑的碎屑。
“我不要抵扣饭账。”他说得很快,“也不留暗记。这个拿走。”
王大力没问他是谁给的,只将一张旧布铺到箱口旁边。
“放这里。纸条有吗?”
那人摇头。
“交付地方记得吗?”
“井边。”
“写井边。”
杂役犹豫了一下,拿起炭笔,在册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井圈。随后将灵石投进箱中。
木箱里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个上前的是运输路杂役。
他交出两枚灵石,其中一枚仍带着薄纸。纸上写着“撤回阵光副本,承认受人诱导”。他没有写债务,只在后续互助那一栏留下一道折痕。
王大力把纸条单独夹起:“原件你要留吗?”
那人摇头:“我留副本。”
“好。”
第三个上前的,是瘦小杂役。
他捧着那枚中品灵石,站在箱前很久。
围观的人没有催他。
王大力也没有抬头,只将债务册翻到新的一页。
瘦小杂役终于把灵石放到旧布上,声音发紧:“药钱,三枚中品。期限七日。”
王大力写下去。
“是否愿意接受后续互助?”
瘦小杂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王大力在那一栏画了一个小圈,没有写名字。
瘦小杂役这才将灵石投进箱中。
三枚灵石落在箱底,声音轻得很。
白夜璃留下的黑玉简在案边微微发亮,像在安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催林奇问价,也没有问债务如何结算。
过了片刻,玉简上浮出一行字。
你没有先追来源。
林奇瞥了一眼。
“来源跑不了。”他说,“人先跑了,纸就没了。”
黑玉简沉默下去。
箱中三枚灵石被取出,放到矮案中央。
苏沐月先以剑气扫过第一枚下品灵石。灵石表面有一点杂乱灵息,没有禁制,也没有异常反应。第二枚纸条灵石则带着极淡的遮查残留,封蜡痕迹与白夜璃给出的结果相符,外层像七杀殿,内里却空得很。
轮到第三枚中品灵石时,苏沐月的剑气刚靠近,灵石内部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魔纹。
是极细的一道青灰色灵线,藏在灵石纹路最深处,平日若不用神识专门探查,几乎和灵石本身的杂质混在一起。
那道灵线被剑气触动后,缓慢游走,像一只醒过来的小虫。
王大力脸色变了。
“这像记账灵纹。”
内务堂执事的脸色也变了。
林奇没有立刻看他,只问王大力:“你确定?”
王大力往前一步,没碰灵石,只盯着那道细线。
“外门记账符用过类似的。”他说,“扣费、补账、灵石流转,都会留一道极细的记账灵息。这个更小,像是把记账符拆进灵石里。”
苏沐月的剑气停在半寸外。
那道青灰灵线忽然一缩,灵石表面浮出极淡的几个字段。
持有状态。
接触次数。
灵息波动。
未回收。
最后三个字一闪即灭。
围观杂役的脸色一下白了。
瘦小杂役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攥紧衣角。
原来这块灵石不只是封口费。
谁拿着它,谁碰过它,谁灵息起伏过,发钱的人都能记下来。若有人收下后反悔、说了话、去找掌律,灵石本身就会替对方留下痕迹。
林奇看着那枚中品灵石,声音很轻。
“一块灵石,带着口供来的。”
内务堂执事立刻开口:“这不可能。内务堂记账灵纹只用于正常账目流转,绝不会嵌入私下交付的灵石。”
“那它为什么在这里?”林奇问。
“或许是有人盗用制式灵纹,故意嫁祸内务堂。”
“和旧封蜡一个路子?”林奇道,“先仿魔教,再仿内务堂。你们外门最近挺受欢迎,谁都想借你们的印。”
外门管事脸色僵住,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此事与外门管事房无关。”他道,“协防名单、临时调度、灵石流转,皆非我房职责。谁私下做事,谁自行担责。”
他说得极快,像生怕晚一息,这道追踪灵纹就会顺着灵石爬到自己袖口。
王大力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在债务册旁边记下。
外门管事现场声明,与灵石流转无关。
内务堂执事转头,脸色铁青:“你记这个做什么?”
王大力抬起头:“现场说的。”
这时,掌律弟子终于赶到。
他显然是被苏沐月先前传出的留痕请求叫来的,踏进杂役院时,先扫了一眼木箱、三枚灵石和围观杂役,最后目光落在那枚中品灵石上。
“何事?”
林奇侧开身:“反诈教育试点,验出一枚会记持有人灵息的封口费。”
掌律弟子眉头皱起,接过苏沐月递来的留影副页。
灵石内的青灰灵线已经被剑气暂时压住,持有状态、接触次数、灵息波动几行残字仍残在表面。掌律弟子看得很慢,脸色也慢慢沉下来。
“记账追踪灵纹。”他说。
内务堂执事立刻道:“掌律,此物来源不明,不能仅凭一枚灵石就指向内务堂。”
“未指向。”掌律弟子道,“先封存。”
他抬手取出封存匣。
“中品灵石、封蜡残留、交付纸条、验真箱投入口记录,全部封存。参与退还者不登记姓名,只保留自愿交付事实与去标识债务副记。”
内务堂执事还想开口,掌律弟子已经补了一句。
“谁再问交付者身份,谁先写调阅理由。”
院里静下来。
王大力立刻把债务册合上,按住封面。他没有将那三人的暗记交出去,只把“药钱三枚中品”“撤回阵光副本”“井边交付”这些去掉身份的副记交给掌律弟子。
掌律弟子看完,点头封入副匣。
封纹落下时,瘦小杂役的肩膀轻轻松了一点。
通行小牌少年站在杂役院外的廊角,不知来了多久。
他没有挤进来,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出言质疑林奇聚众。他只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验真箱,又看向那枚被封进匣中的中品灵石。
随后,他的脚步停了极短的一瞬。
像是想起什么,又像只是被封纹的冷光晃了一下。
林奇抬眼时,那道身影已经转开,衣角消失在廊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