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殿的门一早便开了。
门外没有挂横幅,也没有摆香案。两排弟子守在石阶下,见林奇、王大力和苏沐月过来,只抬眼看了看,没像往常那样喊什么“锦鲤候选到”。
大概是“异常流程协同员”这个新称呼太长,喊出来不够体面。
殿内长案已经摆好。
维护券悬在案中央,淡青色券面被留影珠映得很清楚。入口钥符版本、历年伤亡与后勤随行名册、维护费用去向,三项仍端端正正列在上面。
掌财堂、内务堂、阵房各坐一侧。掌律弟子坐在最靠近维护券的位置,手边放着封存匣。苏沐月没有坐到剑阁来客的位置,只站在侧后方,背剑而立。
林奇进门时,内务堂执事先开口。
“既然核验组已成立,先查异常来源。”
林奇拉开最末一把椅子,没立刻坐:“哪项异常?”
“你。”内务堂执事道,“低阶秘境沉寂多年,为何偏偏在你入境后回传维护券?兽潮期间,你又为何能听懂妖兽之言?近来外门附议格式、匿名联络、跨域文书,是否皆由你私改流程、诱导弟子所致?”
掌财堂执事接得很快:“还有维护券的流转。是否有人借你之手,干预秘境旧机制,意图扰乱宗门试炼秩序?”
阵房执事没有说话,手指却按在一枚旧钥符上。
林奇看着他们,慢慢坐下。
“我承认我是异常变量。”他说,“这个不用查,铜镜都快把我写进公告栏了。”
殿中静了一下。
内务堂执事皱眉:“不要岔开话题。”
“我没岔。”林奇抬手指向维护券,“这张券列了三项待补资料。入口钥符版本,伤亡与后勤名册,维护费用去向。现在各位进门第一句不是‘钥符谁换过’,不是‘后勤谁没回来’,也不是‘钱去了哪儿’,而是先问我为什么让券回来。”
他将袖中的新令放到桌上。
“异常流程协同员,按核验组调度行事。那我先按流程问一句。谁要新增调查对象,谁先写明三项。”
王大力已经将空白纸铺开。
林奇道:“授权来源。调查目标。预期成果。”
内务堂执事脸色沉下去:“核验组查你,需要向你说明?”
“不是向我说明。”林奇道,“向记录说明。你们查我,是想确认我是否私改反馈表,还是想确认我是否泄露宗门信息,还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会继续让秘境吐工单?目标不同,调的材料不同,能用的手段也不同。总不能先把我按进问询室,再慢慢想理由。”
掌律弟子抬眼看向长案。
“新增调查事项,应附授权与范围。”他说,“写。”
内务堂执事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王大力低头写下第一行。
新增调查对象:林奇。
授权来源:待补。
调查目标:待补。
预期成果:待补。
他写得不快,炭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却很清楚。
掌财堂执事皱眉:“先查费用。维护券第三项涉及秘境维护支出,掌财堂可提供历年拨付总额。”
“总额不够。”林奇道,“券上写费用去向,不是费用有没有写进账。外包维护、阵法材料、试炼补给、灵草试验田支出,分开列。”
掌财堂执事的目光一下冷了。
“灵草试验田与低阶秘境维护无关。”
“那就更容易分开。”林奇道,“既然无关,列出来也不会影响你们。”
掌财堂执事没有接话。
林奇看向王大力:“记一下。”
王大力抬笔。
掌财堂暂不提供字段:灵草试验田相关支出、与维护费用并列的外包款项明细、费用实际去向分项。
掌财堂执事沉声道:“王大力,你记录什么?”
王大力抬头,声音比以前稳得多:“记录暂不提供的字段。”
“核验不是让你记各堂口的态度。”
“可有些字段不给,后面就对不上。”王大力道,“维护券问费用去向。掌财堂给总额,不给分项,不能核。”
他停了一下,低头添了一句。
拒绝或暂缓提供原因:待补。
掌财堂执事脸色发青。
阵房执事终于开口:“入口钥符版本可以查,但要先确定秘境回传是否受林奇影响。若他确实能干预旧机制,钥符追溯未必有意义。”
林奇看向他:“钥符版本有没有意义,得看它什么时候换、谁批准、为什么旧拓印还能打开入口。你先说版本,再说我。”
阵房执事道:“二十年前的兼容拓印,阵房留有副册。”
“近二十年的完整版本链呢?”
“部分旧符已损。”
“损在哪一年?”
“需要查库。”
“验收记录呢?”
阵房执事沉默了一瞬。
林奇又问:“试炼台右侧第三根阵柱里的空壳灵石,换钥符时有没有一起记入维护?谁验收的?钥符版本升级时,灵石供应链有没有重新核过?”
这回,阵房执事的手指按紧了旧钥符。
“空壳灵石是另一案。”
“维护券没说只能查漂亮的案。”林奇道,“入口钥符版本和维护记录对不上,空壳灵石又恰好出现在入口阵柱里。你想拆开,可以。先写拆开的依据。”
王大力又记。
阵房暂不提供字段:完整钥符版本链、版本变更验收记录、对应阵柱灵石更换与验收关联记录。
暂不提供原因:旧符损坏、需查库、关联性待定。
他写到最后,忽然发现纸上已经不是谁交了什么。
而是谁不愿把哪一格交出来。
掌财堂不给试验田支出。
阵房不给完整版本链和验收关联。
内务堂还没开后勤名册,却已经先要查林奇。
这些空着的栏,比桌上那几卷整齐账册更像一张图。每个堂口都绕开了自己最不愿被追到的地方。
内务堂执事见他一直写,冷声道:“后勤名册由内务堂整理。历年正式入境弟子,皆可调阅。”
“非正式随行呢?”王大力忽然问。
殿内安静下来。
内务堂执事看向他:“何意?”
王大力翻开维护券第二项。
“券上写的是历年伤亡、失联及后勤随行名册。”他说,“没写只查正式入境弟子。以前后勤有候补、有临时搬运、有按次调用的杂役,还有入境后被写成‘协助若干’的。那些人算不算名册?”
内务堂执事道:“非正式随行杂役不具备试炼资格,不能与正式弟子并列。”
“能进秘境,不能进名册?”王大力问。
“他们只是协助。”
“协助过后没出来呢?”王大力的声音没有提高,“写成什么?临时调派?后勤若干?还是根本不写?”
内务堂执事脸色变了:“王大力,注意言辞。”
王大力的手仍压在纸上。
“我在问字段。”他说,“非正式随行杂役是否纳入。若不纳入,依据是什么。若有人进过、伤过、失联过,谁负责补录。”
这次,连掌财堂那边都没有立刻插话。
林奇看着王大力,没有替他接过去。
王大力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把材料抱在怀里、等别人决定能不能署名的人了。他现在盯着的是一张名册里故意留出的空白,盯着谁能被写进去,谁又会被一句“非正式”抹掉。
内务堂执事沉声道:“后勤随行需按身份分类。非正式杂役不宜直接列入伤亡主册。”
“那就另列副册。”林奇道,“别把人分完类以后,顺手分没了。”
掌律弟子点了点头:“正式、候补、临时、非正式随行,均应列出。是否纳入主册另议,不能不记。”
王大力落笔。
内务堂暂不提供字段:非正式随行杂役名单、临时调用记录、入境后勤身份分类依据、伤亡失联副册。
暂不提供原因:不宜直接列入主册。
内务堂执事盯着那行字,像想把纸直接按进桌缝。
林奇靠回椅背,没再追着哪一家骂。
他只把维护券往前推了推。
“现在回到新增调查。”他说,“你们要查我,可以。按券面三项核完后,若仍有证据证明我私改反馈、干预秘境、泄露异常信息,再另立调查。授权、范围、目标、预期成果,一样别少。”
掌财堂执事道:“若你趁核验期间继续串联外门,导致材料失真呢?”
“那就查具体哪份材料失真。”林奇道,“别查我会不会呼吸。”
内务堂执事冷声道:“你与妖族、魔教均有往来,异常信息是否外泄,难道不该先问?”
“问。”林奇道,“先写信息清单。哪条信息,何时、何地、给了谁,造成什么后果。别把‘你可能和谁说过话’写成一张无限期问询单。”
他看向王大力:“加一栏,拟查信息范围。”
王大力在新增调查页下方补出一行。
拟查信息范围:待补。
调查期限:待补。
是否允许申诉:待补。
内务堂执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就在这时,林奇袖中的黑玉简轻轻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借着整理令卷的动作扫了一眼。
玉简上只有一句话。
核验组不是在找答案,是在看谁愿意为了查你,交出哪一部分人和材料。
林奇的手指停在袖中。
白夜璃这句话仍像投资人写的评估意见,冷静得没有多余温度。可长案上的空白字段忽然都连了起来。
掌财堂不愿掀开钱的去向。
阵房不愿追到空壳灵石和钥符验收。
内务堂不愿把非正式随行杂役算作人。
可他们对查林奇的兴趣,却比对维护券任何一项都急。
不是谁先把资料补齐,谁就能尽快恢复试炼。
而是谁会为了把林奇摆上案,先交出自己手里那一部分。
林奇将黑玉简重新压回袖中,抬眼看向满殿的人。
“今天先别急着查我。”他说,“先把各堂不愿提供的字段抄全。明日谁想新增调查,带着授权来源和目标来。”
他顿了顿,指向维护券。
“这张券问的是维护。不是谁最适合当替罪的维护对象。”
王大力合上记录册。
册页上,交上来的材料不多。
拒绝提供的字段,却已经写满了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