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上的裂痕还没合上,资源殿外就又落下一只传令鹤。
它扑棱着翅膀停在阶前,喙里衔着一卷青边急令,边角压着长老会的小印。殿里的人谁都没先去碰,直到掌律弟子把封存匣盖好,才伸手接过。
他展开,只看了两行,眉头便沉了下去。
“异常变量资格审查。”
案上的人都抬了头。
急令写得很端。
林奇须即刻暂停外门联络,上交全部跨域文书,接受灵根与神魂复检,并说明与兽王、苏沐月、白夜璃之接触内容。另,凡与其有材料往来者,均需单独问询。若拒不配合,按危及宗门安全论处。
字不重,钩子却一条接一条。
林奇把那卷急令接过去,先看最下方那行小字。里面连“请配合”都写得很客气,像在替人递茶,杯底却压着刀。
他又翻到附页。
附页上列着需暂避接触的材料往来人名单,王大力的名字排在最末,旁边只写了几样东西:秘境原件副录、兽痕拓印、联络册副本、后勤记录。
王大力的手指一下收紧,木夹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奇没有立刻出声,只把附页在案上抚平。
“这叫审查?”他抬头看向长案后的几名长老,“写得像安抚,落笔全是扣子。”
掌财长老沉着脸:“你身涉异常,理当配合。宗门也是为你稳妥。”
“稳妥?”林奇笑了一下,“先暂停外联,再收文书,再复检神魂,最后还要把跟我碰过纸的人拎出来单问。哪里稳妥,哪里稳,谁来定的?”
掌律长老没有接他的话,只道:“这是长老会决议。”
林奇把急令翻到背面,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息。
“谁授权的?”他问。
殿里静了一下。
他把急令往案上一按,又往前推了半寸。
“灵根怎么查,神魂怎么查,标准是什么,谁记录,谁封存,谁可以看,谁可以改,写清楚。还有,拒绝以后能不能申诉,申诉给谁,申诉有没有原件,汇报版会不会把审查结果改写成别的样子,这些也写清楚。”
掌财长老脸色更沉:“林奇,你是在拖延。”
“不是拖延。”林奇道,“我是在让你们把审查本身也审一遍。既然要查异常变量,那先查发起方。谁把我从铜镜里拎出来,谁就得把身份亮出来。别拿一张看似温和的急令,做一套连出口都不写的流程。”
内务堂执事冷声道:“你这是抗令。”
“你们这是空令。”
林奇的手指点在“危及宗门安全”那几个字上:“这句话最方便。谁不配合,谁就危及安全。那我现在问一句,审查发起者本身,需不需要先过一遍安全审查?昨夜铜镜自己给我发身份校验的时候,你们有人知道发起方是谁吗?”
这句话一落,殿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一下。
王大力站在后面,抱着木夹没有插话。可他能看出来,林奇这回不是只在跟一份文书过不去。那铜镜里一闪而过的名单、那些名字旁边的颜色、那句“建议接受权限归类”,现在全被这道急令连成了一条线。
不是宗门临时起意。
是有人借宗门的手,顺着流程往下收网。
案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枚黑玉简不知何时从窗缝里滑了进来,正好停在维护券旁边。玉简表面没有宗门印,边缘却带着一层极淡的血色纹路。
林奇扫了一眼,伸手按开。
玉简里没有长篇大论,只展开一页薄得近乎透明的黑纸,标题写得规整到过分。
异常变量资格审查前置风险清单。
下面一列一列,和正道那卷急令截然不同。
发起方资质是否公开。
审查目的是否具体。
资料范围是否限定。
是否允许旁听与申诉。
原件与汇报版是否分开保管。
是否存在利益冲突。
若审查失败,责任主体如何承担。
最后一行更短。
风险未披露完整前,不建议启动。
林奇盯着那几行字,抬了下眉。
“你们连风险披露都不完整。”他抬头看向长老席,“隔壁连卖灵石的都比你们专业。”
内务堂执事脸色一变:“什么隔壁?”
林奇没理他,只把黑玉简转过来给众人看。
“七杀殿匿名尽调模板。”他说,“问题问得比你们完整。起码人家知道,审查前得先把自己要查什么、谁来查、出问题谁担着写清楚。”
掌财长老的手指压在案边,几乎没抬起来。
“魔教的东西,你也敢当场念?”
“我念的是流程。”林奇道,“流程写得比你们像样,就该让你们看看。”
黑玉简的血色纹路轻轻一闪,没有再多出别的字,像送来的人根本不打算现身,只把这张模板甩进来,让正道自己照镜子。
苏沐月这时向前一步。
她没有去碰那份急令,也没有先看黑玉简,只将太虚剑阁的令牌放到长案边缘。
“我要旁听。”她说。
殿里几人都看向她。
苏沐月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起伏:“我以太虚剑阁观察使身份,要求全程旁听资格审查。原件封存,旁听记录不得单独剪成汇报版。”
内务堂执事脸一沉:“苏仙子,这是青岚宗内部审查,剑阁不必——”
“要查的内容里有我。”苏沐月看向他,“与兽王、与林奇的接触内容,都要说明。既然涉及剑阁,我要在场。”
她的语气不重,手却按在剑柄上,没有丝毫退步的意思。
“另外。”她转向掌律长老,“若审查结果要另行汇报,原件与汇报版必须共管。不得只留汇报版。”
林奇侧头看她一眼。
这位太虚剑阁来的监工,今天是第一次把剑阁令牌明着摆出来。不是替他求情,只是把原本藏在后面的旁听权硬生生推到案上。
掌律长老看着那枚令牌,沉了半晌,才道:“可旁听。”
内务堂执事还想开口,掌律长老已经抬手压住。
“但审查本身不得拖延。”
林奇把那句“不得拖延”听进耳里,轻轻嗤了一声。
“那先把授权写出来。”他说,“谁批的这份审查,谁去取的铜镜痕迹,谁决定把王大力也列进去,谁决定让我交跨域文书。还有,审查范围写清楚。你们不能一边说只查我,一边把跟我碰过材料的人全拎出来问。”
掌律长老道:“王大力只是材料往来者,单独问询不算牵连。”
“那更该写清楚问什么。”林奇把附页敲了敲,“别最后问成‘你跟他熟不熟’。这叫审查?这叫捞人。”
王大力站在后面,手里木夹压得很紧,没开口。
可他知道附页上那行字是躲不过去的。材料往来者、单独问询、灵根复检、神魂复检,这些词一旦落到自己头上,跟当年问责会里那道影子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这次不是让他背账,是让他把那本刚抄起来的册子先交出去。
长老席短暂沉默后,掌律长老终于开口:“今日只做资格审查预告。明日辰时,资源殿正式问询。苏沐月可旁听,王大力等材料往来者列入次序,待单独安排。”
林奇挑眉:“延期一天?”
“补齐程序。”
“好。”林奇把急令合上,推回去,“那这一天里,发起方也补齐。授权、标准、申诉、原件共管,缺一项,我明日照样问。”
内务堂执事冷哼:“你以为问得到什么?”
林奇没接这句,只看向长案上的黑玉简。
“至少问出一条像样的尽调模板。”他说,“不然我都替你们丢人。”
殿门外忽然有脚步声轻了轻。
王大力回头时,看见传令弟子送走后,门边的风停了一瞬。没人注意到他,他也没做声,只把木夹往怀里又压了压。
可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他袖口一震。
一枚没有落款的传音符,像被什么人从暗处塞进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王大力低头看了一眼。
符上只有一句话。
交出反骨名单,便可免除问询。
他指尖瞬间发冷,连木夹边缘都硌得掌心发紧。
林奇还在案前跟掌律长老对着急令,没回头。
王大力把那枚传音符慢慢收进袖里,脸上什么也没显出来,只把木夹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