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别院三楼。
一间临河雅阁。
顾眉庄并没有一直陪在李玄身边。
作为楼主。
今晚到场的权贵太多。
她不可能只招待一个人。
临走前。
却特意吩咐管事。
“李大人是贵客。”
“不要怠慢。”
没过多久。
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三名女子依次走入。
第一名穿着红裙。
性子明艳。
一进门便主动替李玄斟酒。
第二名则是一袭白衣。
神情清冷。
怀中还抱着一张古琴。
最后一个女子。
穿着最不起眼。
一身青灰色窄袖长裙。
长发束得十分简单。
甚至连首饰都没有几件。
可李玄只看了一眼。
目光便停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最漂亮。
恰恰相反。
三人之中,她的妆容最淡。
也最安静。
可她走路时。
脚步比另外两人轻得太多。
呼吸更是细长平稳。
右手虎口与食指内侧,还有常年使用短刃留下的薄茧。
普通花月别院女侍。
不可能有这种手。
红裙女子笑道:
“李大人。”
“楼主让奴家几人过来陪您。”
“您若喜欢听琴,便让雪儿弹。”
“若喜欢饮酒……”
她靠近一些。
“奴家倒是可以陪大人多喝几杯。”
李玄却指向最后面的女子。
“她留下。”
房中微微一静。
那青灰衣女子抬起头。
眼中闪过极淡异色。
红裙女子都有些意外。
“李大人不喜欢奴家?”
“喜欢。”
李玄笑道:
“不过本官今晚想换换口味。”
“就她。”
两名女子只好退下。
房门关闭。
青灰衣女子走到李玄面前。
微微行礼。
“奴家纪影。”
“见过李大人。”
李玄拿起酒壶。
“会倒酒吗?”
“会。”
纪影走上前。
动作很稳。
酒液落入杯中。
没有溅出一滴。
李玄忽然问:
“花月别院做女侍。”
“是不是还要学杀人?”
纪影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
下一瞬。
她猛然翻腕!
一道寒光从袖中暴起。
短刃直刺李玄咽喉!
太快!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从斟酒到出刀。
只在一息之间。
普通人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
可李玄早有准备。
身体只是微微侧开。
刀锋擦着衣领掠过。
纪影瞳孔骤缩。
刺空以后没有丝毫迟疑。
左手同时探出。
指间竟夹着第二柄短刃!
朝李玄心口狠狠扎下。
李玄抬手。
啪!
五指精准扣住她手腕。
龙象之力瞬间爆发。
纪影只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一只铁钳夹住。
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
她强行转身。
右腿膝盖顶向李玄腹部。
李玄另一只手已经提前压下。
砰!
膝盖尚未抬高,便被强行压住。
随后手臂一拧。
纪影整个人被转过身去。
双臂反扣在背后。
脸直接压在桌面上。
短刃当啷落地。
从出手到被制。
不过三招。
“身手不错。”
李玄淡淡道。
“可惜杀气藏得不够干净。”
纪影眼神冰冷。
“你早就知道?”
“从你进门第一步开始。”
李玄道:
“花月别院真正靠脸吃饭的女侍。”
“不会走路时永远让前脚掌先落地。”
“因为这种走法方便随时变向、发力。”
“也不会右手虎口、指骨布满老茧。”
“更不会在靠近目标三步以后,自然而然调整呼吸。”
“纪姑娘。”
“你不像陪酒的。”
“更像送人上路的。”
纪影挣扎一下。
却发现根本无法摆脱。
龙象之躯强化以后。
李玄单纯肉身力量便已经远超普通先天武者。
她越挣扎。
手腕便越疼。
与此同时。
花月别院某处暗室。
一面水镜般的阵法光幕中。
正清晰映照着雅阁内部的一切。
顾眉庄站在阵法前。
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纪影?”
她身旁一名老妇也神色难看。
“楼主。”
“我们没有安排她!”
“今晚名单里原本的第三人叫青兰。”
“纪影是临时顶替进去的!”
顾眉庄眼神骤冷。
“立刻查青兰!”
“还有所有经手三楼排班的人!”
“是!”
顾眉庄没有继续停留。
转身便朝雅阁赶去。
砰!
房门被推开。
顾眉庄刚进入。
便看见纪影被李玄按在桌上。
地面还躺着两柄短刃。
“李大人!”
顾眉庄脸色罕见地失去从容。
“此事花月别院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玄转头。
目光却越过她。
落在墙角一只看似普通的铜制熏炉上。
“交代?”
“当然要有。”
“不过在谈刺客之前。”
“顾楼主要不要先解释另一件事?”
顾眉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眼神微变。
李玄屈指一弹。
一道内力落在熏炉底部。
嗡!
墙面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极淡阵纹。
“窥影阵。”
李玄笑了。
“难怪花月别院这么清楚每一位权贵喜欢什么。”
“原来连客人在雅阁里做什么。”
“顾楼主都看得见。”
顾眉庄沉默片刻。
脸上的慌乱逐渐被重新压下。
“花月别院人员复杂。”
“装窥影阵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楼里闹事。”
“是吗?”
“那阵法为何专门对着床榻和酒桌?”
李玄反问。
顾眉庄一时没有回答。
纪影趁着两人对话。
身体忽然一软。
像是彻底失去意识般倒下。
李玄却没有松开。
反而轻轻一笑。
“别装。”
纪影眼皮微微一颤。
顾眉庄看在眼中。
心中更加惊讶。
这个刺客从头到尾。
竟然几乎没有任何动作能够骗过李玄。
“李大人。”
顾眉庄重新看向纪影。
“人是在花月别院出的事。”
“把她交给我。”
“我会查出谁将她安插进来。”
“不行。”
李玄拒绝得十分干脆。
顾眉庄眉头微皱。
“你不信我?”
“当然不信。”
李玄道:
“本官刚刚才发现。”
“花月别院连客人房间都装着窥影阵。”
“顾楼主却希望我相信,你完全不知道一个杀手混了进来?”
顾眉庄脸色沉下。
“李玄。”
“花月别院不是北镇抚司。”
“你不要以为在这里抓到一个刺客,便可以随意质问我。”
李玄也收起笑意。
“顾楼主说得对。”
“这里不是北镇抚司。”
“所以本官现在还在跟你好好说话。”
“若今日这件事发生在镇抚司。”
“花月别院已经被围了。”
顾眉庄盯着他。
气氛骤然紧绷。
过了片刻。
她忽然问道: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顾眉庄是谁。”
“花月别院真正替谁办事。”
“这些窥影阵收集的消息,又送到了谁手里。”
李玄目光锐利。
“一个普通青楼楼主。”
“不可能让这么多朝臣、世家和江湖人物都给面子。”
“也不可能在京城放这么多窥影阵,却始终没有人真正查你。”
顾眉庄沉默良久。
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
“花月别院不属于任何一家。”
“它只卖消息。”
“谁给得起钱。”
“谁便可以买。”
“朝臣买政敌的。”
“世家买商号的。”
“江湖人买仇家的。”
“有时候连东厂、锦衣卫,也会通过中间人来这里买消息。”
李玄笑道:
“所以顾楼主不是普通楼主。”
“而是京城最大几张情报网之一的中间人。”
“可以这么理解。”
顾眉庄淡淡道。
李玄低头看向被自己制住的纪影。
“那今晚这笔刺杀。”
“花月别院准备怎么赔?”
顾眉庄眼神一冷。
“赔?”
“本官在你这里喝酒。”
“差点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难道顾楼主觉得一句不是你安排的,就算结束?”
顾眉庄忽然笑了。
只是笑意已经明显冷了许多。
“李玄。”
“不要以为破了几桩案子。”
“抄了两个世家。”
“便真能拿捏花月别院。”
“京城的水。”
“比华阴县深得多。”
李玄看着她。
也笑了。
“巧了。”
“本官最喜欢水深的地方。”
“因为水越深。”
“大鱼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