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叶默照常开机画大饼。
为的就是剧组精气神。
这天，天还没亮透。
西郊片场，几百号人已经排成方阵。
“想成功，先发疯！”
“不顾一切，向钱冲！”
“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
吼声震天，连旁边小区的玻璃都在颤。
叶默站在方阵最前面，手里举着大喇叭，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
“声音再大点！没吃饭啊？潘生那组，给我吼出来！”
张一星缩在人群后面，一边跟着喊，一边歪头跟王传军嘀咕：“哥，我嗓子眼儿要冒烟了。”
王传军站得笔直，面不改色：“疼就对了，你演的就是被骗进去的倒霉蛋，不吼到嗓子冒烟，入不了戏。”
张一星：“……你这话我竟没法接。”
这晨会，叶默天天开。
自从李局开机站完台，他就琢磨明白了。
《孤注一掷》拍的是诈骗园区，那剧组自己就得先“疯”起来。
每天开拍前半小时，全体集合，喊口号，跳操，对台词。
把状态顶上去，把人整兴奋了，镜头前才有那股劲儿。
效果确实好。
喊完口号，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连场工跑位都快了半拍。
叶默坐在监视器前，满意地砸了砸嘴：“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
离片场五百米，有个老小区。
三楼阳台，老周正浇花。
水壶刚举起来，手停在了半空。
“想成功先发疯……不顾一切向钱冲……”
声音远远飘过来，钻进他耳朵里。
老周手一抖，一壶水全浇在了自己鞋上。
这口号，他太熟了。
熟得骨头缝里都发冷。
二十年前，他也喊过。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在南方打工，被老乡拉进一个“公司”。
天天喊口号，天天上课，把人喊得热血沸腾。
他信了。
把爹妈攒了一辈子的八万块养老钱全投进去，换回来一堆卖不出去的三无保健品。
后来东窗事发，上线跑了。
他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啃了整整半个月的馒头。
老婆也走了，说跟着他看不到希望。
想到这儿，老周的脸“唰”地白了。
他一把扔下水壶，扒着阳台栏杆往外看。
远处那块空地，不知道啥时候搭起了大棚。
大棚里乌泱泱全是人，穿得差不多，站得整整齐齐，喊得声嘶力竭。
这阵仗，跟当年那个“公司”一模一样。
“坏了。”老周嘴唇直哆嗦，“这附近……来传销的了。”
他跌跌撞撞回屋，翻出个旧手机。
手指抖着，先拨了电视台的热线。
“喂！记者同志，我要举报！我们小区旁边有个传销窝点，天天洗脑喊口号，几百号人，可吓人了！”
电话那头，小赵眼睛“噌”地亮了。
传销窝点，几百号人，还天天喊口号。
这新闻做出来，妥妥的爆款啊。
“大爷您别急，地址发我，我们马上到！您注意安全，千万别打草惊蛇！”
老周“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他想了想，又拨了110。
“警察同志，我实名举报传销！”
110那头愣了下：“先生您别急，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老周压低嗓子，像做贼：“就在西郊那块空地，大棚里，几百号人，每天早上喊''想成功先发疯''，跟疯了似的，肯定是传销窝点！”
接线员飞快记下：“好的，我们马上安排出警，您注意保护好自己，别靠近。”
老周挂了电话，往沙发上一瘫，心里踏实了点。
“这下好了，有记者有警察，跑不了。”
……
两小时后。
一辆采访车鬼鬼祟祟地停在片场外头。
小赵扛着话筒，摄像扛着机器，猫着腰往里摸。
“一会儿进去先拍，拍到实锤再亮身份，听见没？”小赵压着嗓子，一脸兴奋。
摄像点点头，比了个OK。
两人摸到大棚门口，扒着门缝往里一瞅。
傻眼了。
几百号人没在喊口号，正围着几台摄影机。
中间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监视器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咔！张一星，眼神又飘了！你是被骗进来的，不是来旅游的！”
“各部门准备，三、二、一，开始！”
小赵懵了：“这……这拍电影呢？”
她抬头，看见大棚上挂着一条横幅。
《孤注一掷》剧组。
小赵：“…………”
摄像憋着笑：“赵姐，您这传销窝点，好像是个正经剧组。”
小赵脸都绿了。
正想进去问问，身后“呜”的一声，警笛响了。
一辆警车直接怼到大棚门口。
两个警察推门下车，表情严肃。
“谁报的警？”走前面的老刘问。
“我！我报的！”老周气喘吁吁从小区跑过来，指着大棚，“就是这儿！传销窝点！我盯好几天了，天天早上喊口号！”
老刘点点头，手一挥，带着徒弟小马往里走。
“都别动！这里谁负责？”老刘一嗓子，中气十足。
片场瞬间安静了。
几百号人齐刷刷回头。
叶默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瞅着俩警察，乐了：“哟，警官同志，啥指示？”
老刘板着脸：“有人举报这里搞传销，你是负责人？”
“我是。”叶默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导演，叶默。”
“导演？”老刘皱了皱眉，“拍电影有手续吗？把相关文件出示一下。”
小马在边上小声嘀咕：“师傅，现在骗子都爱用拍电影当幌子。”
叶默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
“警官，文件有，不过都在制片手里，要不您先坐，我打个电话？”
老刘狐疑地盯着他：“打什么电话？”
“给我一朋友，他是管这个的。”叶默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通了。
“李局，我叶默。”叶默语气懒洋洋的，“片场来了俩警察，说有人举报我搞传销，让我出示文件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啥玩意儿？传销？”李局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嗓门不小，“你把电话给带头的。”
叶默把手机递过去：“警官，接个电话。”
老刘接过手机，眉头还皱着：“喂，我是城西派出所刘建国，你是哪位？”
“我是李卫国。”
“李卫国？”老刘在脑子里过了三秒。
突然，他脸色“唰”地变了。
“李……李局？厅里的李局？”
“对。”李局慢悠悠地说，“叶默导演拍的是公安部重点支持的《孤注一掷》，反诈宣传片，手续齐全，我亲自批的，怎么，我的人在你那儿，成传销头子了？”
老刘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李局！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不，我们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这电影我们支持，必须支持，全力支持！”
小马还傻站着：“师傅，啥情况啊？”
老刘一把捂住话筒，回头瞪他：“闭嘴！这是厅里的李局！比咱分局局长还高好几级！”
小马腿一软：“卧……卧槽。”
老刘双手捧着手机还给叶默，脸上堆满了笑：“叶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叶默接过手机，摆摆手：“没事，警察同志认真负责，是好事，我们这电影拍的就是反诈，你们来查，正好当素材。”
老刘陪着笑：“那……那我们就先撤了？不耽误您拍摄。”
“不急。”叶默笑了笑，看向门口探头探脑的小赵，“媒体老师也来了？一起进来坐坐呗，正好帮我宣传宣传。”
可不是嘛，不要钱的宣传，这不就来了。
小赵眼睛“噌”地亮了。
《孤注一掷》，叶默导演，公安部重点支持。
这新闻，比传销窝点爆多了。
她立马挤进来，话筒差点怼叶默脸上：“叶导！叶导！能给我们独家讲讲这部电影吗？”
老周站在门口，彻底懵了。
“所以……这不是传销？”他讷讷地问。
叶默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叔，真不是，我们是拍电影的，讲的就是怎么抓诈骗，您警惕性这么高，是好事，我们得谢谢您。”
老周脸涨得通红：“我……我二十年前被传销骗过，一听那口号，腿都软。”
叶默愣了下。
他扭头朝片场喊：“王传军！过来！”
王传军小跑过来。
叶默指了指老周：“这位叔，二十年前被传销骗过，你把陆经理那劲儿，给叔演一个。”
王传军点点头。
下一瞬，他眼神“刷”地变了。
前一秒还是个老实巴交的演员，后一秒，浑身散着阴冷的气场。
他往前一步，笑得像见着老熟人。
“叔，想成功吗？想翻身吗？来，我带你发财。”
老周往后猛退一步，脸“唰”地白了。
“别别别！我不发财！我不发财！”
叶默乐了：“叔，他演的，这就是电影里的反派。”
老周盯着王传军，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突然，他腿一软，“扑通”坐地上了。
“太像了……太像了……”他声音发颤，“我当年那个上线，就这个笑。”
片场静了一秒。
没人笑。
张一星蹲下来，给老周递了瓶水：“叔，喝口水，这电影拍出来，就是不让别人再上这个当。”
老周接过水，攥在手里，嘴唇抖着，眼圈一点点红了。
叶默没说话，转身走回监视器前。
他盯着那行还没撤的红色横幅，盯了好一会儿。
“想成功先发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