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予约顾承安见面,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顾承安赶到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精致的外套,妆容完整,看起来比他体面得多。顾承安刚从医务科出来,白大褂还没换,整个人透着一种连续熬夜后的疲惫。
“什么事?”他坐下,声音有些哑。
林诗予看了他一眼,眉头轻轻皱了皱:“你现在状态很差。”
顾承安苦笑:“最近事情多。”
“我知道。”林诗予搅着咖啡,“所以我才想和你说清楚。”
顾承安心里一沉。
林诗予将咖啡勺搁在杯碟上:“你们科的纠纷,院里很多人都听见风声了。虽然现在还没定性,但消息已经传出来。你知道我在医院也要工作,也要面对同事。我不希望别人把我和这件事绑在一起议论。”
顾承安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林诗予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们现在本来就在分居,关系也不稳定。这个时候,我觉得最好保持一点距离。不是我冷血,是我也要保护自己。”
顾承安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忽然想起沈南星曾经为了不影响他,签下裁员协议,拿着八万补偿金离开。那时候她怕自己争取权益会让医院里的人议论顾承安,怕他的工作受影响,怕他为难。她把自己的委屈放到后面,先考虑他的前途。
现在,林诗予也在考虑前途。
只是她考虑的是她自己。
顾承安不能说她不对。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权利,尤其在他们这段婚姻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候。可理解是一回事,心里发冷又是另一回事。
顾承安的指腹压住冰凉的杯壁:“诗予,如果这件事真的影响到我,你打算怎么办?”
林诗予沉默几秒:“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就是看调查结果,看你要承担多大责任,也看我们之间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林诗予抬头看他,眼神很清醒,“顾承安,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我嫁给你,不是为了陪你一起从高处摔下来。”
顾承安没有立刻反驳,只盯着杯沿。林诗予的语气硬,手指却一直捏着勺柄。
“我爸年轻时替亲戚担保,家里被追债好几年。”她停了一下,第一次把这层旧事讲出来,“那时候所有人都劝我妈,夫妻就该一起扛。可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债也不是她欠的。我从那时就知道,别人的决定不能自动变成我的责任。”
顾承安抬起头。林诗予的自保并非凭空冷漠,她只是比沈南星更早把拒绝讲出口。
“医院的调查是我的工作责任,不会让你承担。”
“可舆论、收入、家庭压力都会落到婚姻里。”她没有回避,“你不能只在需要陪伴时强调我们是夫妻,在我需要你处理婆媳和前妻问题时又躲回工作。”
这句话像一杯冷水,兜头浇下。
顾承安脸色发白。
林诗予似乎也知道这话伤人,语气稍微缓了一点:“我知道你最近很累,可我也不容易。你心里有前妻,家里有一个总拿我比较的婆婆,现在工作又出事。你让我怎么扛?我为什么要扛?”
顾承安竟然无言以对。
他曾经希望林诗予年轻热烈,能给他轻松。可他没有想过,轻松的另一面,是当风雨真正来临时,对方未必愿意站在他身边。他不能要求她像沈南星那样,因为沈南星的忍让本来也不该被当成标准。
可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过去有人替自己扛下了多少。
顾承安垂下眼:“我明白了。”
林诗予看着他,眼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你别这样。你现在摆出受伤的样子,好像我对不起你。可你自己想想,这段婚姻走到今天,问题真的在我一个人吗?”
“不在你一个人。”顾承安声音低沉,“我也有问题。”
“你知道就好。”
两人沉默下来。
咖啡馆里有轻柔的音乐,窗外是医院门口来往的人。顾承安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匆匆走过,像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事业稳定、家庭稳定,一切都会按计划往前。
现在他才发现,所谓稳定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林诗予拿起手提包:“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要公开表现得太亲密。你处理好你的事,我也冷静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列好的清单,放到桌上:各自保管证件和工资卡,暂不新增共同负债,若医院需要家属出面,必须提前告知。条目冷静得近乎生硬,却比一场互相指责更清楚。
顾承安看完,没有指责她算计,只把纸折好收进文件夹:“我会遵守。”
顾承安点头。
她离开后,顾承安独自坐了很久。手机里又弹出医务科的消息,让他补一份谈话记录。他看着屏幕,忽然生出一种极深的疲惫。
他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陪他扛。
可他终于懂了,被人独自留下时,原来是这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