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黄昏。
沾满泥点子的越野车还在国道上颠簸。
周星星两手扣住方向盘，黑毡帽几次险些磕到车顶。
副驾驶上，暴风女面带笑容的捧着手机刷视频。
“你这雨是不是下过头了？前面那段土路都淹掉一半了，我记得没申请内陆冲浪项目啊？”
“气象局给的建议是覆盖全省干旱带，我只是忠实履行专家职责，所有降雨区域也都在批准范围内。”
“批准你降雨，没批准你把塔里木盆地改成水上乐园啊！昨天在库尔勒你差点把农科院的试验田给淹了。”
“差点，说明没有淹，试验田周围的排水沟不也是你要求他们提前清理的？现在你为什么还要抱怨？”
“我那是心疼车！”
“你可以写进出差费用，项目区域道路积水导致车辆污染，属于执行任务产生的必要支出。”
“哎？你才来三天，怎么已经学会对付财务了？照这个进度，再培训十五天，你能直接去当办公室副主任。”
拌了半天嘴发现依旧难以沟通的暴风女不想再搭理这货，划动屏幕点开一条新闻播报。
视频中，一名身穿雨衣的记者站在水库大坝上，迎着风雨对镜头高声报道：
“本省迎来近十年来最大范围有效降水！塔里木盆地边缘多处干涸水系出现径流！”
“气象部门称，此次降雨将彻底缓解旱情！”
暴风女调低音量，看了周星星一眼，笑着说：“他们看着挺高兴的。”
“能不高兴吗？你这三天造出来的雨都赶上十年的降水指标咯。”
周星星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扫了眼两侧逐渐恢复水色的灌渠。
干得很漂亮。
这些雨能保住多少庄稼他算不清，可沙梁村那些接雨的脸还留在脑子里。
车厢安静下来。
雨水连续拍打铁皮车顶，轮胎不时带起两片泥浪。
“抽烟可以，我不反对。不过你得把车窗打开啊！”
暴风女扭头瞪了他一眼，“雨会进来，另外，你刚才扔烟头的行为明显违反道路卫生管理规定！”
“我弹出去之前已经灭了！再说这路上也没有垃圾桶啊？”
死鸭子嘴硬的周星星还在为自己找借口，“总不能让我把烟头放口袋里当土特产带回去吧？”
“嘁，你之前还说这里所有人都该遵守规章，难道你这个干部可以例外？”
“当然不可以！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个瓶子归你保管，国际气象专家兼任车载烟灰缸管理专员。”
暴风女哼了一声，把空瓶放进他手边的杯架，望向窗外模糊的荒野。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暴风女低声说，“我以前相信能力是一种诅咒，它让我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也让我必须时刻提防自己会伤到谁。”
周星星降下一点车窗，让烟气顺着缝隙飘出去，没有打断她。
“在开罗街头流浪时我只敢偷东西填饱肚子。今天被追，明天挨打，活下来是运气好。”
“后来查尔斯找到我，他告诉我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赋。我不该因为别人害怕就否定自己的存在。”
“我们穿上统一的战衣，去对付那些想毁灭世界的人，可每次战斗结束，留下的只有满地废墟。”
“普通人看见我们，视线里总带着提防和恐惧。”
周星星吐出一口烟气，手掌在方向盘上调整了下方位。
“那是他们脑子转不过弯，这什么变种人威胁论纯属吃饱了撑的！”
暴风女转过脸，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万磁王想把所有人变成变种人，史崔克想把变种人全部除掉。”
“查尔斯想在两者之间找到和平共处的平衡点，可最后谁也没成功。”
“因为你们的路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周星星把抽剩的烟头塞进空瓶。
“什么变种人？什么普通人？大家先得吃饭！都是要干活过日子的劳动者！”
“你前些天给村里送去一场雨，老百姓感谢你，送你核桃和红枣，这就叫劳动换取报酬。”
“他们会管你有X基因吗？不，他们只清楚是你救了庄稼。”
暴风女脑中浮现出这三天飞过不同县城的情景。
没有尖叫和逃散的人群和举枪戒备的士兵。
戴着草帽的农民站在田埂上，仰起脸迎接雨水，还有人举着双臂朝她欢呼。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人间烟火。
“史蒂芬，你在行动之前都会把所有事情都算这么清楚吗？”
“不算清楚不行呐！咱们调去财务的那个安东，就是阿激，激流的弟弟，这小子查材料比查户口还严！”
周星星说起这件事便开始牙疼。
暴风女笑出了声，这是她离开X学院后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
“谢谢你，史蒂芬。”
“你可别谢我，是我们这些人该谢谢你才对。不过你回去之后照样要背员工手册，还得参加闭卷考试。”
“我会背的，能力管理条例也会认真学，出勤制度和请假流程我已经看过一部分，内容不难。”
“那可不一定啊！员工手册后面还有保密条例，跨部门借调规则，特殊能力作业安全规范，加起来三百多页。”
“你背过？”
“我是外勤主任！主要依靠实践经验，理论学习这种机会应该优先留给新同志！”
“也就是说你没有背过。”
“这么较真做什么？领导负责掌握精神，秘书负责掌握内容，遇到具体问题再向法制部门咨询嘛。”
暴风女无声笑了笑，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自己的膝盖。
“查尔斯教会我们接受能力，却没能教会我们怎样过普通生活。”
周星星踩下刹车，越野车在泥坑前降低速度。
他挂上低速挡，转动方向盘，贴着水坑边缘绕了过去。
“老查钻进牛角尖了，他总想着拯救全人类，背的包袱太重。”
“咱们不搞那一套，定个小目标！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
暴风女从车门格子里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所以他宁愿封闭学院，也不愿面对现实。”
“逃避可耻，而且毫无用处。”周星星踩下油门，越野车重新提起速度：“人得往前看呐，小奥。”
“我比你大五岁。”
“好吧，奥大姐，你现在是749局的人，以前那些烂事，咱们以后慢慢清算。”
“只要有我在，只要有749局在，谁也别想再把你们抓进实验室切片！”
车外的雨势逐渐减弱，夕阳斜落在湿漉漉的公路上。
“以后这种大场面的活多着呢，别嫌累就行。”
“我不会嫌累。”
“那感情好嘞！工资待遇咱们回去再谈？”
“可以，只要你不要再用旅游的名义把我带去下一个干旱地区。”
“这个要看实际情况嘛...祖国大好河山那么多，总得挨个看看...”
“史蒂芬。”
“好好好，不骗你了，下一次提前发正式工作函。”
“这就对了。”
“劳动最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