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华腾大会议室。
叶经理坐在左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车队架构和筹备计划。他从八点半就到了,提前把要汇报的内容过了三遍。
张弛坐在他旁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POlO衫,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华腾lOgO,这是他自己找人绣的,花了三十块钱。
孙宇强坐在张弛旁边,还是一身黑西装,但今天没扎头发,披着,不像殡葬司仪了,像个摇滚乐手。
记星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王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坐在长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西装,整齐的三件套,因为熊总说今天要开“重要会议”,他以为华腾车队成立会有发布会,会有媒体来。
结果来的就这几个人。
老王心里有点失落,但没说。
“熊总来了。”
叶经理低声说。
所有人“嗖”地站起来。
熊初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扫了一眼会议室。
“坐。”
众人坐下。
熊初墨拉开椅子,坐在主位,把咖啡放在桌上。
“今天是我们车队的第一次全体会议。车队的目标,之前已经说过了——巴音布鲁克,冠军。今天不说目标,说计划。”
熊初墨示意叶经理开始。
叶经理站起来,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我先汇报一下车队架构。华腾拉力车队,隶属于华腾汽车运动部,由熊总直接分管。我是车队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和赛事统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弛。
“主力车手是张弛。领航员是孙宇强。技术总监是记星。”
“市场方面,由王总这边配合,做品牌传播、媒体对接、赞助商洽谈。”
老王点头:“收到。”
叶经理继续说:“车辆改装方面,记星已经完成了第一版改装方案。预算已经批了,接下来两个月是关键的改装和测试期。”
记星开口:“第一台赛车预计四十五天完工。第二台晚两周。”
“来得及。”叶经理说,“我们的第一场比赛是八月份的CRC张掖站,作为巴音布鲁克的热身。张掖是高速砂石赛道,对车辆和车手都是很好的检验。”
张弛点头:“张掖我跑过。路况不错,就是热。”
“热总比冷好。”孙宇强插了一句,“漠河站零下三十度,你想去?”
张弛想了想:“那还是热吧。”
记星面无表情:“你们能不能别说废话?”
叶经理咳了一声:“说正事。”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关于车队后勤——维修区、运输、食宿、医疗,这些我已经在对接了。第一场比赛,我们会配备六名技师、两辆后勤卡车、一辆医疗车。”
张弛愣了一下:“六名技师?我们在CRC算大车队了。”
“就是要做大车队。我们的目标不是‘参赛’,是‘夺冠’。夺冠需要什么?需要资源、需要保障、需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问题。”
熊初墨接过话。
张弛点头:“明白!”
熊初墨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说,主力车手是张弛。但车队不止一个车手。”
叶经理愣了一下:“熊总,您是说要请外援?”
“不请外援,是我。”熊初墨看着他们。
会议室安静了。
张弛张着嘴,忘了闭上。
孙宇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记星手里的白开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叶经理的笔停在纸上,不动了。
“熊总,您是说……您要开车?”叶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对。”
“您有赛照吗?”
“有,刚考的。”
叶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张弛,张弛也看他。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碰撞,翻译过来是——“完了,老板要玩票。”
熊初墨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是老板,想开车过把瘾,对吧?”
没人敢接话。
“我在密歇根大学参加过SAE方程式车队,负责底盘调校和动态测试。耐久赛全球第十八,直线加速前五。”
张弛的表情从“完了”变成了“真的假的”。
孙宇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好!熊总御驾亲征!这才是企业家的担当!”
张弛也回过神来,赶紧跟着拍马屁:“对对对!御驾亲征!熊总这是要亲自上阵,带领我们冲锋陷阵!这是——”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想起昨晚刷抖音看到的一个历史科普视频。
“这是大明战神的风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叶经理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老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孙宇强低下头,假装在捡掉在地上的笔。
记星面无表情地擦着桌上的茶水,但擦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熊初墨看着张弛:“你说什么?”
张弛完全没意识到问题,还挺了挺胸:“大明战神!朱祁镇!我昨天刚刷到的视频,说他御驾亲征,牛逼克拉斯!”
叶经理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张弛看他:“老叶,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叶经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表情。
然后在桌子底下踢了张弛一脚。
张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老叶你踢我干嘛?”
叶经理:“……脚抽筋。”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张弛老师。”
“在!”
“朱祁镇,是明朝的皇帝。他御驾亲征,在土木堡大败亏输。大明差点亡国。”
张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叶经理补充。
张弛的笑容消失。
“他自己也被抓去当了俘虏。”记星也补了一刀。
张弛的脸白了。
孙宇强在旁边小声说:“大明战神……是网友拿来讽刺他的。不是夸人的。”
张弛的脸从白变绿。
他看着熊初墨。
“熊总,我——”
“你继续说。”熊初墨面无表情。
“我不说了。”
“说都说了,说完。”
张弛求助地看向孙宇强。孙宇强低着头,肩膀在抖,努力在憋笑。
张弛又看向叶经理。叶经理在喝水,喝得很认真,好像那杯水是什么绝世佳酿。
张弛最后看向老王。老王在翻文件,翻得很仔细,好像那份文件里藏着什么国家机密。
没有一个人救他。
“熊总。”张弛的声音像蚊子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刷抖音没刷完。就看到‘战神’两个字,以为他是真的很厉害——您知道的,我没读过什么书——”
“我知道,你继续说。”熊初墨说,
“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我怕您把我预算砍了。”
叶经理终于放下了水杯,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了职业化的微笑:“熊总,关于第二车手的事,我有个问题。”
“说。”
“领航员,您有人选吗?”
“有,我自己来找。”
熊初墨没说是谁。
“还有别的问题吗?”熊初墨扫了一圈。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叶经理,你负责推进。下月底,我要看到两台改装完的S1停在试车场。”
“明白。”
熊初墨站起来,拿起信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弛。
“张弛老师。”
“在!”
“下次拍马屁之前,先把视频看完。”
张弛的脸涨得通红:“……好的熊总。”
熊初墨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孙宇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大明战神——朱祁镇——哈哈哈哈哈——”
张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屁!”
“你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还是铁蹄——哈哈哈哈——”
叶经理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抽了两下。
记星强忍着没笑,但他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抖动的双肩把茶水洒了一桌。
老王摇了摇头,收拾文件站起来:“张弛老师,您以后看视频,看完再说。”
张弛双手捂脸:“我他妈怎么知道朱祁镇是俘虏……”
孙宇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连明朝皇帝都不知道?”
“我知道朱元璋!知道朱棣!朱祁镇是谁啊?”
“就是朱棣的曾孙。”
“你怎么知道的?”
“大明风华啊!你没看过?”
“我天天炒饭、带孩子哪有时间看电视?”
张弛深吸一口气,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三千万的预算……我差点把它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