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梨雪照夜白 > 第一章 血衣客
    凡自三国乱世而来的人,大都还记得从前侠以武犯禁的日子——那时候的刀剑要比王法管用,山头林立,各拜各的菩萨。


    所以也有人说,周朝收了天下,却收不了江湖。


    庆历三十九年,皇帝已经做了三十九年的皇帝。


    三十九年很长,长得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雄主,再让一个雄主老去。长安城却很小,小得容不下一柄江湖人的剑,容不下一句酒后真言,容不下一个老人回首往事时的片刻安宁。


    皇帝等到了大权在握,也等到了两鬓染霜,再着眼如此江山,却已是垂垂老矣。


    可江湖好像还是那个江湖,真正的高手不屑入彀,真正的宵小也从未绝迹。


    于是,长安城落下春天的第一场雨时,御书房里的老人放下了奏章。


    “江湖上,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阴影里的人沉默片刻:“回陛下,一切如常。”


    皇帝笑了一下。


    如常。


    这个世上,哪来的什么如常。


    而千里之外,某条渡船上,也有人正往怀里揣着一封信。


    这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朝廷欲清武林,速议。”


    船夫撑着长篙,漫不经心地哼着歌谣,仿佛没看见船舱里那些藏在斗笠下的面孔。


    两岸青山如黛,江面渐阔,橹声渐远,长安城的酥风与扬州渡口的积云都还是引而未发的架势。


    唯独蜀中。


    渡船未至,雷声已殷。


    ……


    暴雨是亥时前后开始的。


    这雨下得泼皮,砸在瓦上跟倒豆子似的,哗啦啦一片响。


    现在酉时刚过,天已经黑透了,山道上的泥水往下冲,混着碎石枯枝,从酒铺门口淌过去。


    胡为霜正往炉膛里添着柴火。


    按说这死鬼天气,一般不会有人出来晃荡,毕竟酒什么时候都能喝,铺子在这里又不会跑。


    可偏偏是她身后的那扇旧门,突然被磕出了一声巨响。


    门闩应声而断。


    炉膛里的火苗舔着新柴,燃得噼啪作响,大朵的焰花映着女人的侧脸。


    麻烦自己找来了。


    夹完最后一截木段,胡为霜叹了口气,终于放下火钳,缓缓起身。


    只见一道人影裹着雨水滚进来。


    来人砸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衣衫已经烂了,露出部分血淋淋的皮肉。


    混了雨和泥的血水洇开,很快就淌到了她的裙边。


    胡为霜不满地走过去,然后用脚尖把对方的脸拨正。


    这是个年轻男子。


    眉目清俊,嘴唇青白,但胸口的起伏很是微弱,那身道袍被泡得发灰,腰间的铁令有些锈,却还顽强地挂着,其中青城派的篆字被血糊了一半。


    俨然是一只秋后的蚂蚱——还没死透,但是快了。


    胡为霜如此点评着,同时伸手试探对方的颈脉,谁知两根指头刚接触皮肤,手腕便被一阵大力猛地擒住。


    接着,这道士竟然诈尸似地瞪开了眼,五指狠掐,死死不松。


    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胡为霜心头一跳,差点没忍住出刀。


    “血脉……”


    几个词一点点往外挤出,道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们在找……”


    “谁在找?”


    胡为霜试图追问,但对方没有回答。


    准确地说,是没来得及回答。


    只见道士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唇一阵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然后攥着的手无力垂落。


    死不瞑目的男尸,以及貌美如花的女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在了一起,此刻共处一室,氛围诡异。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灌满整间酒铺后又流出去。


    胡为霜蹲在那儿,低骂了声什么,然后不再耽搁,新举了一盏灯,开始验尸。


    随着衣服被剥开,尸体的全身也是一片狼藉。


    其中贯穿胸口的刀伤是致命伤,那一刀捅得很准,从肋骨的间隙穿进去,直中心脏。


    出手的人显然和她一样业务熟练,起码研究过如何才能足够利落到一刀毙命。


    可伤口并不止这一处。


    胡为霜把人又翻过去,伸手揭开了背部最后那块破烂的布,入眼却是一面粉白的肉。


    是的,是肉,而皮已经被整片地剥了下来,不知道在哪儿。


    胡为霜的脸色变了。


    灯盏在她手里晃了晃,火光跳了一下。


    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片没了皮的脊背怔怔出神。


    义父胡青书留下的笔记中曾对这种手段有所记载。


    在《异物志》的最后一卷中,夹杂着几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旁边则用小字批注:


    “剥皮法,取活人皮而不令其死,需以薄刃自肩胛入,沿肌理而下,一气呵成。追查血脉时所用,以秘法验其祖源,习此技者,非十年不可成。”


    对得上。每一刀都对得上。


    要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肌肉的纹理,下刀时得格外地稳和利落,才能达成这种一大片完整剥离的效果,最终的边缘整齐,刀口走得也干净……动手的人就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才能在下手的时候连一点儿犹豫也没有。


    胡为霜将衣服拢回去,看着这具尸体,神情晦涩。


    血脉。


    动手的人在找血脉。


    而刚才这人临死前说的,也是血脉。


    势力大到能够向整个青城派伸手的组织,作派又如此狠辣,恐怕是义父生前就一直叮嘱她要避开的,影衙的人。


    那么影衙为什么突然对青城派动手?是查到了什么?


    不惜用剥皮法验证的……血脉……他们又在找什么血脉?谁的血脉?


    胡为霜很轻易地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义父或许知道,但他从没说过,胡为霜也从没问过。


    小的时候不问,是因为她足够天真,因为不在乎,因为义父就是义父,跟着义父就足够幸福。


    而长大了不问,是因为义父没有主动提及,至于她自己……她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仿佛福至心灵,此刻,胡为霜的心中忽然涌现了一个不妙的念头:这些人要找的,该不会是她吧?


    ……


    算了,不管怎样,得先把这尸体处理掉。


    趁追兵未至,悄无声息地。


    想明白这点后,胡为霜又站起身,把灯撂在了柜台上。


    而后,她拖起尸体往后院走,准备一烧了之,烧完了再往井里一倒,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刚要动手,就停住了。


    只见外头一道闪电劈下来,把那人的脸照亮。


    因为拖动的关系,尸首的五官终于完整地裸露出来,包括眼头与鼻骨之间,那颗被一绺湿发遮挡住的红痣。


    胡为霜注视着这张年轻的脸,思考着——那是一种朦胧间的熟悉。


    她想起来了。


    这颗痣,这个人,她原来见过的。


    是七岁那年,在青城山。


    那也是一个雨天。


    义父带她到青城派做客,山道滑得很,她走得烦,一路胡乱踢着石子。


    义父说她:好好走路。胡为霜嘴上应着,脚下却照踢不误。


    彼时的大殿里站了许多人,也点了许多盏灯。


    那些英雄豪杰、名门义士们大都忙着相互应酬,胡为霜跟在义父身后,百无聊赖地抠手指。


    她那时候矮,只能看见一排排的腿和屁股,还有袍子下摆沾的泥点子。


    还有什么寒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曾经摸着她的头夸赞,说这丫头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对方就是青城派的掌门青松子,又名青松道人。


    她其实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但那天没吭声,因为义父就在旁边。


    后来青松子提出清场,说有要事需和义父等人商议,而闲散的无关人等则都被留在了后山转悠,胡为霜也在其中,但她没什么脾气,正好不想听那些大人的车轱辘话。


    青城派的弟子们大都在后山练武生活,故而那边的景致并不荒凉,胡为霜捡了条小径独自走着,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一回头,是那个一直跟在青松子身边的小道士。


    分明是同她差不多的年纪,对方的身板看起来却比她还要小一点儿。


    小道士的皮肤很白,五官俱带着一股秀气,尤其是眉眼之间的那颗红痣,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点在宣纸上的梅花,她印象很深,那天日光下,花开得正好。


    小道士脸上带着笑,递给她一颗糖。


    “师妹,吃糖。”


    那糖是用油纸包的,上面印着红字,山脚下镇子里的杂货铺就有卖,一文钱两颗。


    居然套近乎!谁是你师妹。


    胡为霜心想,但糖她还是接了过来。


    后来那颗糖她始终没吃。


    被她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和义父搬了五次家都带着,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又放回去。


    直到最后一次搬家,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胡为霜有些出神,印象和眼前,两张脸就这么隔着十几年的光阴,渐渐重在了一起。


    眉眼似乎还是那个眉眼,痣也还是那颗痣,只是那朵令她牵挂的梅花,如今开在了死人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后来听到的一种说法,说小道士这种痣,又叫观音痣,长了这种痣的人,是受着使命下来渡世,天生就要救苦救难的。


    渡人苦难吗?


    可她向来只信祸福无边,唯人自救的。


    想到这里,胡为霜蹲下身,伸出手,把对方的眼睛合上。


    手底下,他的眼皮还是温的,还有一点活人的触感。


    雨还在下。


    酒铺的柜台后面有一道暗格,是前任老板留下的,说是用来藏私房钱,胡为霜刚接手这铺子时还曾笑话过那人——藏私房钱也用得着专门挖个暗格?塞枕头底下不就得了?


    现在的她觉得,这人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胡为霜把暗格打开,将人拖着塞好,又把暗格合上。


    前任老板要是知道他挖的暗格最后是用来装死人的,不知该作何感想。


    地上遗落些痕迹,她提来一桶水,扯了块布头,就地一点一点地擦,直至每道砖缝都干干净净。


    胡为霜反手把那一小块布扔进了灶膛,又亲眼看着它被火舌吞没,落下来,和炉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这样好,一了百了。


    然后,她换了身衣裳,回到柜台后面,抓起一拳左右量的瓜子开始磕。


    嗑到倒数第三颗的时候,胡为霜听见了马蹄声。


    很急,不止一匹,从山道的那头过来,越来越近。


    经过几般波折,酒铺的门已经坏了,现在关不上,她索性也不去关了,就那么敞着,让外面的凉风都灌进来,算作通气。


    门又被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