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梨雪照夜白 > 第九章 金玉石
    “胡姑娘!”


    路昭一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对着铜镜练过八百遍,


    “胡姑娘,这间酒铺可还有空房?在下愿出双倍房钱!”


    胡为霜深吸一口气。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一个两个都往她这小破店里挤?


    “小子,”


    她指了指后院,“那边已经住了一个,你晚了一步,走吧。”


    路昭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但只垮了一瞬,立刻又振作起来。


    “无妨!在下可以睡大堂!椅子拼一拼,长凳搭一搭,行走江湖之人,何处不是安身之地?”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分明是在模仿某个话本子里的豪侠语气,可他演得太卖力了,反而让人生不出讨厌来——虽然愚蠢,但实在美丽。


    胡为霜看着这个全身上下写满了“初出茅庐”四个大字的少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是第一次出门吧?”她问。


    路昭愣住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不是第一次!在下曾经走过许——多地方!”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然后又心虚地低了下去,


    “不过之前都带着家将。这次是一个人的。”


    “家将呢?”


    “甩掉了。”


    路昭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得意,


    “在驿站灌了三斤烧酒,全放倒了。”


    胡为霜挑起眉。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穿的衣料是上等的云锦,腰间挂的玉佩成色极好,长剑的剑鞘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玛瑙……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而敢把家将灌倒然后一个人跑出来,说明家里管不住他。


    “路昭。”


    胡为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了。


    宣平侯路家有位三代单传的独苗,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据说从小就想当大侠,把侯府花园里的假山都劈了半座,这件事连蜀中都有耳闻。


    “宣平侯府?”


    她试探着问。


    路昭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你怎么知道的?”


    “江湖人要有江湖人的眼力。”


    胡为霜转过身去拿酒坛,背对着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路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钦佩,又从钦佩转为羞涩。


    他往前凑了两步,趴在柜台上,小声说:


    “胡姑娘,你是江湖人吧?那种真正的江湖人吧?我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你跟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一样!”


    “话本子怎么写?”


    胡为霜头也不回。


    “就是那种——看着是个卖酒的,其实是绝世高手!大隐隐于市,深藏不露!等闲不出手,出手就是天下无双!”


    胡为霜把酒坛搁在柜台上,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太多了?”


    路昭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看了不少。从小就爱看。我房里堆了三百多本,有《神剑山庄恩仇录》《烈火奇侠传》,还有——”


    “行了行了。”


    胡为霜打断他,


    “你今天要住这儿?”


    “胡姑娘你答应了?”


    “没答应。”


    胡为霜倒了碗酒推过去,“先把酒喝了,喝完再说。”


    路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豪气得像是在喝庆功酒。


    一刻钟后,他也坐在了后院的廊下。


    他身旁轮椅上坐着沈药之,两人正大眼瞪小眼。


    “你是武林盟主的儿子?”路昭上下打量着沈药之。


    “你是宣平侯世子?”沈药之歪着头反问。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转向倚在门框上的胡为霜。


    胡为霜端着碗酒,面不改色:“别看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两个金枝玉叶非得挤在我这小破店里。”


    路昭正要开口辩解,沈药之已经先说话了,他朝路昭微微一笑,语气温润得像在聊家常:


    “世子殿下住店的理由,想必和我想的理由差不多吧?”


    路昭的脸倏地红了,他狠狠瞪了沈药之一眼,后者若无其事地端起药碗,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胡为霜没理他们。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沉到山脊后面去,西边天空烧着一片沉甸甸的暗红。


    然后她又听见了——山道那头传来的马蹄声。


    胡为霜放下酒碗,大步走向前头。


    酒铺门口,那扇被路昭压塌的门板还横在地上,夕阳余晖中,三匹马正在门前勒停。


    为首的翻身下马,站定,按刀,还是个老熟人。


    方絮。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门板,又看了一眼从后院走出来的胡为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胡三娘。”


    方絮的声音和上次一样不高不低,却在暮色里听得格外清楚,


    “查案。住店。一间房。”


    ……


    时间倒回三日前,靖安司蜀中分衙,卷宗室。


    方絮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摞卷宗。


    分别是青城派一案的尸检名录、蜀地近三年来的江湖动向、以及一叠薄得可怜的线报——关于胡记酒铺那位自称“胡三娘”的女掌柜。


    烛火跳了一下,他把线报又翻了一遍。


    胡三娘,五年前来蜀中定居,在青城山脚下买了这间酒铺,没有户籍文书,没有路引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她五年之前在哪儿的痕迹。


    江湖上会功夫的女人不多也不少,但对方手上老茧的厚度、虎口的位置,分明是使兵器多年的人才会有的。


    而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更不像是卖酒的——安静得有些过分,如同猎物在打量猎人。


    方絮见过拥有这种眼睛的人,塞北草原上有着很多,比如鞑子的探子在被抓住时就是这个表情——笑呵呵的,也懒洋洋的,问什么答什么,但答的全是废话,表情之间一点破绽都没有。


    后来?这个使他印象深刻的探子愣是夜里用牙咬断了绳子,徒手杀了两个看守跑了。


    方絮很少吃这么大的亏,而他仰赖的直觉却告诉他,胡三娘显然也是这种货色。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两声轻叩。


    “进。”


    门推开,应声而入的是他的副手,陈邕。


    这人原是军中的斥候,跟了他八年,后来一起从塞北调回来,又一起进了靖安司。


    对方年纪比方絮大上一轮,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看着凶,内里却是个嘴碎心细的。


    “头儿,有消息。”


    “说。”


    陈邕闻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桌上推过去。


    “之前留在酒铺附近的暗桩报的,您走后,曾有形迹可疑的人员到访酒铺再离开,对方轻功极高,暗桩跟了不到两里地就丢了。”


    方絮把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暗处匆忙记录的。


    “亥时三刻,酒铺后门出。戴面具,衣发灰白,身法极快,看不清形貌。往西去了,追之不及。”


    “面具?”


    “说是白底黑纹,看着像小孩儿画上去的笑脸。”


    方絮把纸放下,却在脑子里将已知的江湖高手都过了一遍。


    天下之大,轻功好的人有不少,但好到能甩得暗桩只来得及粗看一眼这种程度的,恐怕不超过十个。


    会戴面具的则更少——江湖上需要藏身份的人很多,但需要藏到连轻功都不让人看清楚路数的,那就不多了。


    “会不会是那个人?”


    陈邕低声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