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梨雪照夜白 > 第十八章 合璧珠
    拔刀的汉子眼神闪了闪,另一个白净面皮男人也已经缓过劲儿来了,他咬着牙把右臂用左手托着,低声在郑七耳边劝说:“一个沈家,一个侯府,一个靖安司——七哥,这趟不值。”


    倒是能屈能伸。


    而郑七没理他,反而盯着锦衣美饰的青年,沉声询问:“不知阁下是——”


    “宣平侯府,路昭。”


    路昭下巴微扬,大大方方报了家门,还不忘转头冲胡为霜眨一下眼睛。


    “我爹是当朝宣平侯,三代单传独生子,你们影衙想干嘛,报仔细了!今天的事,明天我就让人写折子递到京城去。”


    长安城里的天潢贵胄多着,宣平侯府在其中名列前茅,论以势压人和拼后台,路昭就没输过。


    铺子里安静了,门外忽然“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去,憋了半天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瓦檐上噼啪作响。


    郑七看着他面前这三个人——一个扛着靖安司的官印,一个扛着武林盟的招牌,一个扛着侯府的荫庇。


    他当然可以硬动手,赵无极的令在那里摆着,他带回去一个活人就行,哪怕打得鼻青脸肿影衙也不在乎,可面前这三个人的身份叠在一起,不是他能随便得罪得起的,他今天若是把人强掳回去,明天金陵那边弹劾赵无极的折子就能摞成山。


    郑七知道自己这趟栽了,再多纠缠下去也是无益。


    “好,”


    他吐了一口气,那块旧疤随着嘴角的抽动而扭曲了一下,“既然三位都把人保下来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郑七朝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白净面皮那个男人咬着牙把铁链捡起来缠回腰间,另一人则把短刀收了。


    郑七最后看了胡为霜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沈药之脸上,又从沈药之脸上滑到方絮脸上,最终停在路昭脸上。


    “路世子,方指挥使,沈少主。“


    他把这三个称谓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是在用舌尖掂量它们的分量,“今天这面子我给。但青城派的案子总要有人查,我影衙的案子也总要有人办。


    赵大人那儿,我会如实禀报——三位今日的''盛情'',他也都会记住。”


    他转身往门口走,到门槛边时顿了一下,头也不回。


    “佛也有闭眼瞌睡的时候,山高水长,下雨天滑得很,胡三娘,走夜路的时候可当心些。“


    胡为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在说,那就试试看。


    郑七的脸色更阴沉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两个手下大步离去。


    三人走后,酒铺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还是方絮率先开口:“从现在起,这间酒铺怕是时刻有人盯梢,影衙不会善罢甘休,胡三娘,你最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方指挥使,这话听起来不太像是在保护我,”


    胡为霜靠在柜台上,“像是在监视我。”


    方絮看着她,忽然发现直到现在,这个女人眼里也没有一丝惊慌。


    他的疑心更重了,却依旧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随你怎么想”,便转身出去重新安排人手。


    方絮一走,酒铺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路昭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家伙,刚才那个阵仗,比我爹上朝还吓人。我就说这种场面不常见吧?靖安司指挥使和武林盟少盟主挤在这个小破店里,影衙的人找上门,三方势力当场对峙——这要是写进话本——”


    他转向沈药之:“哎,你看见那人的脸没有?一下子就绿了!哈哈哈哈!”


    沈药之微微一笑:“世子方才那句‘三代单传独生子’也挺精彩,虽然跟眼下的形势没有任何关系,但气势是足的。”


    路昭听出了沈药之在损他,不由看向胡为霜,耍宝的同时在称呼上得寸进尺:“三娘你看他~”


    沈药之浑不在意情敌的怪腔怪调,接道:“嗯,三娘看我。”


    至于胡为霜……胡为霜给两人依次倒了杯茶。


    “谢了。”


    ……


    夜漏三更。


    影衙蜀中驻地,地牢深处,油灯罩着一层薄薄的黄铜网,光线透出来是浑浊的暗黄色,照在墙上那些水渍上像一幅快要褪尽颜色的老画。


    赵无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今日出去的拘令存根,中指沿着纸面边缘慢慢地划过去。


    “碰壁了?”


    郑七被派去审讯,下首回来复命的白净面皮男子满脸阴云,鼻翼翕动了两下:“靖安司的方絮半路截人,还有那个姓沈的——”


    “沈药之。”


    赵无极把存根折起来,塞进案上一只木匣里,


    “武林盟主沈鹤归的独子,说是胎里带了病根,常年在外找大夫,他来蜀地不算意外。“


    白面男愣了一瞬:“……大人早知道他来了?”


    “我不只知道他来了,我还知道路昭也跟着掺和进去了。”


    赵无极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牢里传得很远,


    “宣平侯府的独苗,一个病秧子加一个愣头青,再加一个靖安司的方絮——三个人护着一间山野酒铺的老板娘,你觉得这正常吗?“


    白面男沉默了片刻。


    “大人怀疑那女的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


    赵无极把木匣合上,推到手边,


    “我只说反常,而反常的事情背后,多半有一些我们还没看到的东西。


    但这件事情不急,我已经送信给督主了,等着上面的回音再动,省得踢到铁板上惹一身麻烦。”


    他站起身来,朝地牢深处走去。


    那盏黄铜油灯的光在他背后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沿着潮湿的砖缝一直延伸到最里头那间刑室的门槛前。


    “这段时日本署按兵不动,你盯着就好,别再多事。”


    白面男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直到赵无极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抬起脸。


    有个人从刑室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形矮壮,面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跟郑七脸上那条疤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更深、更狰狞。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匣。


    “赵指挥使太谨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