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梨雪照夜白 > 第六十四章 琵琶弦断二十:照夜
    “所以,荷花渡……非去不可?”


    路昭说这话时,正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铜钱,他问得随意,指尖翻飞之际,铜钱也从虎口弹到指背,又落回掌心。


    额前的碎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路昭眉目粲然,那是少年人见自己倾慕之人时才会有的姿态,带着一股坦率的、清新的明亮。


    “周八通的暗舱通道至少运行了七年,批文是纪怀瑾经手的,证词被人动过多次,而顾凭风递出来的四页纸指明了方向是巫岐岭。”


    方絮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梗沉在杯底,一直没有被续过。


    “荷花渡的宴,是周八通为杨姑娘摆的局,局里面是什么只有他和他背后的人知道……受人之托,顾凭风想给的不过分,总得有个交代。”


    手里的铜扣仿佛有了温度,方絮明显地顿了片刻,他垂下眼。


    “我查这个案子,是我自己的事,你们不必……”


    “你的事和我的事,也可以是同一件事。”


    胡为霜打断他。


    女人坐在那里的时候,你很难说清她让人觉得移不开目光的到底是什么,她总是那么自然,那么从容,总是笼罩着一种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离别和重逢才能够养成的沉静,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人去船来,见过太多滩涂险阻,所以知道哪里可以急行,哪里需要缓流,所以总能借此为旁人留出一片平静的水域。


    你握住她,她像回应你的体温一样回馈着被你信任的分量。


    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座桥,她们不自知,只是站在那里,旁人就会想要从她们身上走过去,走向她们已经去过、并且愿意带你一起去的地方。


    胡为霜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你不必向她证明自己,也不会被她望而生畏的人。


    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唯独人为之恶不可取。


    侠这个字,一半是人,一半是夹,夹在是非之间,又是人也。


    人生天地之间,凭仗剑行天下。


    是,江湖不止一个周八通,困局不止一个荷花渡,可四海之大,万里如寄,唯心安处是乡,若执剑者皆退隐江湖,那两手空空之人又以何守渡?


    所以胡为霜想,她只是刚好路过,刚好看到不平的事,刚好手里有一把刀、一双手、一对还没瞎的眼睛,刚好不愿做失乡之人……


    好罢!其实她是什么都可以——大侠、疯子、过客、多管闲事的女人……


    她只要问心无愧。


    “殷罗从京城到了蜀中。”


    沈药之就在靠门的位置,椅子被他拉得离桌远了半尺。


    “灰叔那边递过来的消息,两日前过了江陵,以他的脚程到洞庭,最迟也不过三日后。”


    他看胡为霜时,那一眼很浅,短得就像风掠过水面的瞬间,卷起的一道细纹,来得快,散得也快,但纹路的方向始终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是水流心知肚明却始终绕不过去的方向。


    “来不及探他来的原因,但既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方向,那便不可能是顺路。”


    影衙总衙暗卫副统领殷罗,杀手里第二难对付的存在。


    其名虽不对外流传,但在场人中两个半都捏着情报。


    熟悉对方的都知道,那就是一条爱虐杀的疯狗,被列为狩猎目标的人,下场往往一个比一个惨。


    “曹禺也是下了血本,恐怕不止他一个吧?”


    “不确定,他是咬得最近的一个。”


    最好的办法是独善其身,可偏偏胡为霜不会这么选。


    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要论一个值或不值,有一些东西,它在对错之外,在得失之上。


    比如胡为霜的道。


    比如沈药之的胡为霜。


    青年徐徐分析着,眼前恍惚地出现那年的落雪,无情剑廊下转身的背影。


    她还是她,总将后背留给天涯,将前路让与他人。


    却从未想过宽容自己拥有一段不必赶路的时光。


    “殷罗赶来恰好是周八通摆宴的时间,如果他进了荷花渡的局,事情就不再只是水运案那么简单了。”


    方絮当然明白什么叫不再简单,他忽然理解了沈药之太平之下是如何如怨如恨的。


    怨她不怕死。


    恨自己不能一肩扛之。


    “你白日见了杨姑娘,她想自己进荷花渡。”


    “她想自己去,”胡为霜说,“但她一个人不够。”


    “所以你想帮她‘够’。”


    胡为霜没有否认。


    寒衣已备,瘦马已饱,世间的刀山火海,只管来便是。


    今日风明日雨,逢时她迎,去时她送,绝无半步踌躇。


    “她说她想知道这个世道还能不能让人堂堂正正地站着活,她已经在找答案了,我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那艘船上。”


    沈药之没有说话。


    指尖那串药珠究竟念了几转,他数不清了。


    过去的无情剑和如今的胡为霜都是同一柄剑,逢难必出,逢冤必鸣。


    他敬她如爱人,可剑从不只为一鞘而藏,她要亮,要饮血,要替天行道。


    于是他只能捧着她的鞘,等在每一条她可能回来的路上,替她接住那些多余的锋芒,顺便接住他自己的忮忌。


    “我不赞成。”


    青年眸色深深。


    世人求金刚不坏之身,我只求能替你挨万刀之苦。


    君可怜我?


    君可怜我?


    ……


    “你已经救过她一次了,七年前你路过那片芦苇丛,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她后来怎么活、怎么走、怎么选,是她自己的路!咳……”


    沈药之连着失控几句,他甚少面红耳赤与人争执,咳完这声已是极限。


    喉头一腥,青年忽然冷静了下来,掩口的手掌缓缓放下。


    他轻笑一声。


    忘了!忘了!自己这般的短命鬼,都不敢许诺明日,怎么就得意忘形地、想指点她的日后呢?


    多灾多病身,魂魄飘零久。


    何能乞君……他沈药之何德何能啊!


    “你如果决意要去,我也不会拦你。”


    沈药之将药珠慢慢缠回腕间。


    “我知道,拦不住你。”


    三娘,你好清白,好慈悲,好公平,也好残忍。


    怎么办呢?你的心不肯为我偏上一偏,我的心亦不肯停下沉沦。


    “我明日去码头,荷花渡那艘船……我需要再查一下。”


    方絮这句切实的计划打断了无形间的对峙,场面于是骤然一松。


    “既然大家都去,那就一起去?”


    路昭从窗边又靠到门框,此时一条腿屈起,脚掌抵着门板,另一条腿随意伸着,终于有了点纨绔二代的样子。


    方絮将铜扣纳入一只其貌不扬的荷包内,才腾出视线看他:“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路昭站直了。


    “我在说——如果一定要上船的话,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


    沈药之也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胡为霜道:“明日一早我去见灰叔,殷罗到洞庭之后落脚的地方总得知道,能避开尽量避开,没必要动手。”


    “好。”


    胡为霜回着,不确定是在应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