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梨雪照夜白 > 第九十一章 误此身
    沈药之是卡着最后期限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耳房里很暗,窗缝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橘红色了——又一个黄昏。


    寒气还在五脏六腑里盘踞着,使他全身冰凉得像是一块刚从溪底捞出来的石头。


    他躺在那儿,胸口的滞涩感还在,但那种被彻底掏空的钝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钝感。


    于是青年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沈药之的视线下意识地往呼吸声的方向挪动,胡为霜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半梦半醒间仍保持着警觉的姿态,但她的另一只手——指尖离他的袖口很近很近。


    沈药之又低下头看自己。


    被角盖到胸口,被面是她的旧外衣,像是怕他觉得冷,于是又给他加了一层。


    手腕上缠着绷带,是新的,打了个她习惯打而他也很熟悉的结,和断梅枝上的很相似。


    青年不由摸了摸手腕,把绷带往上推了一点。


    露出来的小臂皮肤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青与紫的脉络纹路清晰可见,然而真正让他顿住的,却是垂在肩头的发梢。


    是白的。


    沈药之靠着枕头,随意掐来一缕头发放在眼前打量,从发根到发梢都不再乌亮,而是一夜之间被寒霜落尽,变成了粗糙干涩的、硬得像枯草一样的白丝。


    玉面郎君风华正茂,在满头白发的映衬下,妖异不似凡人。


    看着这一缕,沈药之以为自己会有很大的反应,但实际出现在脸上的只是一个皮相的笑。


    白发就白发吧,一点代价罢了,命还在就行。


    他这么想,耳边忽然有了点儿响动。


    胡为霜睁开眼睛的瞬间,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他。


    她的目光对上他睁着的眼睛时,整个人顿了一下,仿佛确认着不是在梦里。


    “……醒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哑,大约是趴着睡的缘故。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中还轻得多。


    胡为霜的目光跟着移到那些白发上……昨日还只是耳后浅白一层,今日竟全都褪尽了颜色,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落雪,来不及清扫。


    “多久了?”他问。


    “快第四日。”她答。


    “……我去端药,你别乱动。”


    胡为霜走到房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我能乱动到哪去。”


    沈药之笑了一声。


    她没有接这句话,因为他显然不是一个会老实听话的病人。


    药最后是方絮端进来的,胡为霜跟在后头,手里也没闲着,盛来一碗粥,路昭挤在门口欲言又止,被方絮用眼神拦在了门槛外面。


    方絮把药碗放在一侧,男人同样忽视不了这片刺眼的白,但他视线中的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沈药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掐了一下青年的脉。


    “脉象稳了,死不了。”


    “多谢方指挥使,说得真吉利。”


    沈药之笑着回了一句,那种懒洋洋的、带点茶味的语气也跟着回来了几分。


    方絮没有接他的话,转身走了出去,顺手用指点武功的借口带离了路昭。


    房内于是安静下来,只剩下胡为霜和沈药之两个人。


    前者在床沿坐下。


    “你手能抬吗?”


    青年试了一下,但抬到胸口就微微发抖。


    经脉逆行的后遗症,全身的筋骨如同被攥了一遍又松开,肌肉还在恢复。


    胡为霜没说什么,只是把粥碗端回来,舀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沈药之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她的脸,女人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完成某个任务,而没有别的意思,他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我自己来。”


    他最后说。


    “你手抖。”


    “能喝。”


    胡为霜没有和他犟下去,沈药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意外擦过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手却很热,碗似乎微微一晃,但很快被握稳了。


    青年咽下第一口。


    粥是淡的,他猜是她自己熬的,因为她不知道他喝药之后忌口什么,索性便把所有佐料都省了。


    分明没滋没味,他却甘之如饴,仿佛是什么玉露琼浆。


    粥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沈药之试探着问她:“你守了几日?”


    “两日吧。”


    “方絮说你前个儿就醒了。”


    “嗯。”


    “那你这两日——”


    “一直在这儿。”


    胡为霜说得自然而然,青年的手却紧了一下。


    把粥喝尽,沈药之忍不住开口了。


    “胡为霜。”


    他没这么叫过,她抬头看他。


    他脸色惨白,并且头发散在枕头上也全是银白的。


    青年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唇边洋溢着他惯常的、懒洋洋的、带点虚伪的笑。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胡为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误会什么?”


    她问。


    沈药之不由垂眼,像是呢喃:“误会你……是因为我也好。”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着墙壁:“你别当真,我胡说的。脑子还没清醒。”


    胡为霜没动,她看着手里的空碗,碗沿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你头发白了。”


    沈药之一顿。


    “我知道。”


    “白了很多。”


    “嗯,”他说,“初看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胡为霜沉默了一会儿道:“不丑。”


    这是安慰吗?


    沈药之又转过来看她,她手里转着那只空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胡为霜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至于耳根微微发红——大约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留下沈药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纷乱来得毫无道理。


    毫无道理呀!他想,便像有一群刚出巢的雏雀,忽然扑棱棱撞上了胸口,啄得他毫无防备,它们又慌不择路地四下飞散……


    又或许,春天来得就是这样莽撞的。


    他靠在枕头上,笑意轻飘飘的,痒痒的,羽毛似的落下来。


    “……那你说什么好看?”


    胡为霜行云流水地将一切收拾好,停在门口,然后就听见她说:“你以前那样就挺好看,现在这样……也行。”


    也行。


    说完她出去了,沈药之一个人躺在耳房里,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发梢,还有发烫的耳垂。


    青年又把被子拉上来,缩在里头,盖住半张脸,轻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的会让人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