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梨雪照夜白 > 第九十五章 托杜鹃
    譬如庆历三十五年是江湖默认无情剑死去的第一年。


    譬如对方逢秋分必定不在山庄的怪癖,实际是带着一壶酒重登了极雪山。


    譬如他每年不辍的北行,究竟要去拜访哪一个故人。


    “刀重四斤二两,心重千斤万斤,天下第一易得,回头之路难寻。”


    豪侠榜的评语,也不全是场面话。


    沈药之的目光落在胡为霜腰侧的那对弯刀上。


    同样的双刀啊……会是因为他么?


    女人似无所觉,而青年垂下眼,有什么轻轻揭过了。


    “第三,”


    灰叔的语速慢下来,像斟酌了措辞。


    “五毒教圣子入湘了,约莫三四日前,有人曾在沅陵附近见过他,此人一路西行,目的地疑似……武陵山脉深处。”


    “西行,武陵山脉深处……灰叔,你直接说他是奔药王谷来的就行了。”


    沈药之回过神,玩笑中带着一丝警惕。


    灰叔没有否认:“不确定,但五毒教圣子向来不逢大事不出。”


    方絮低头想了想:“这位今年似乎才?”


    “不及弱冠。”


    “五毒教闭教多年,他主动出教入湘……”


    方絮顿了一下,也发现了事情的棘手程度。


    五毒教作为苗疆最大的蛊毒宗门,教中以蛊术为根本,以毒术为护教之法,并供奉五种“仙虫”,即蝎、蜈蚣、蟾蜍、毒蛇、蜘蛛,教中绝学也依此分为五脉,各由一位“仙使”执掌。


    但二十年前,五毒教曾爆发一场内乱,叛徒勾结外势力试图夺取教中至宝“金蚕蛊王”,内乱虽被镇压,但损失惨重,靖安司记录的数据是,五毒教内约有近三分之一弟子死于非命,蛊母蓝九姑更是为镇压此次叛乱不惜动用本命蛊,因此遭蛊力反噬,不得不闭关养伤多年。


    此后五毒教便闭教封山,极少与外面往来。


    “难道蓝九姑出关了?”


    “也可能是奔青蚨散来的,桐柏镇的下毒手法是五毒教的路数,要么是合作,要么是叛徒,他们自己的毒在外被人用了,圣子出来查查源头,清理门户比''冲药王谷来''更说得通。”


    方絮对胡为霜的分析表示赞同。


    “青蚨散是蝎脉的东西,在湘西被人用来毒杀镇民,按蓝九姑的作风,五毒教高层确实不大可能坐视不理。”


    沈药之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隔着纱幕不见表情,但语气里浮出一点调子:“方指挥使和三娘一唱一和,我怎么觉得被排挤了?”


    路昭知之不多,不想添乱,索性蹲在路边拿剑尖画圈:“你戴着帷帽连脸都看不见,谁排挤你了。”


    沈药之转向他的方向:“路昭,你是不是在暗指我戴帷帽很丑?”


    “??我没说。”


    “你语气说了。”


    “……沈兄,你这人真是——”


    灰叔在旁边站着,看完了这一整段。


    他大约觉得自家少爷还有闲心跟人拌嘴,说明事情确实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灰叔最后上前一步,从袖中抖落出一张纸,单独出示给沈药之。是沈鹤归的亲笔。


    沈药之视线扫过,把这页纸合上,没有读出来。


    “灰叔,”


    他的声音忽然正常了,恢复了谈正事时的样子。


    “我爹还说什么了?”


    灰叔看着他:“盟主说,请少主照顾好自己,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还是别管太多?


    片刻后,青年笑了一声:“老头子每次都是这句话,换句新的行不行?”


    ……


    灰叔的身影消失之后,山道上安静了片刻。


    鸟叫从远处传回来——林鸟归巢前最后的几声啁啾,短促而清亮。


    最后路昭先动起来。


    青年把长剑扛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沈药之:“沈兄,你那个帷帽,戴着走路不挡视线吗?”


    很难想象走了一路对方才发现这一点,此时说出来更像是没话找话。


    然而沈药之却像是联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开口道:


    “不挡,倒是你刚才蹲着画圈的时候,刀尖在地上刨出来的那几道痕……你知不知道你画的是影衙暗桩标记的变体?”


    路昭闻言低头,不就是几道杠吗?


    “……我随手画的。”


    他将信将疑道。


    “随手便画得像影衙密语的人,全江湖也找不出第二个。”


    沈药之的声音从纱幕后面飘出来,带笑:“路世子是不是该交代一下,侯府的剑法传承里怎么还藏了密文课这门?”


    “夹带私货?”


    路昭:……


    “那是我从话本子上看的!”


    沈药之继续谆谆善诱:“哪本话本子?”


    “……我不跟你说话了!”


    说罢,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在被消遣,路昭一反常态地没跳脚,只是瞪了沈药之一眼,从而大步换到队伍最前。


    方絮从后面跟上来,与沈药之并排:


    “你明知道他是随手画的。”


    青年没有找托词,坦然颔首:“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他恼起来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你拿他解闷。”


    “方指挥使,话不能这么说。”


    沈药之的语气意外地真诚,真诚得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这叫——帮年轻人转移注意,他要是老想着刚才灰叔带来的消息,心情一沉重,剑说不定就练不好了。”


    方絮没有再应这句,但他走了一小段路之后,直到两人与胡为霜拉开些距离,确保对方听不清,才说出目的:


    “你头发的事,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


    沈药之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说什么清楚。”


    青年腔调还是不放在心上似的,但尾音没有飘起来。


    “说我心脉受损折了寿数?说其实我活不过几年了?说我满头白发并不是代价,经脉逆行把命烧了一半?说我为了她半条命换半条命?”


    戏谑是伪装,但沈药之的伪装又不止这些而已,所以此刻,他只是无比冷静地质问道:


    “方指挥使,你觉得她听了这些之后,会怎么做?”


    方絮没有回答。


    就像他们都能看出来,胡为霜如今对沈药之的好更多是无意识的,其实她还没把“因为他在乎我所以我要对他好”和“因为我在乎他所以我要对他好”分清楚。


    而沈药之……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