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回到酒楼。
穿过大堂时,不少自光便落到了他身上,如细针般轻轻刺来。
「听说宁拙被铁狂堂主带走了。」
「他还来做什么?」
「我可是在向门三骁身上押了不少钱啊,结果不打了?闹这玩呢?!」
陈三听得清楚,面色却稳如磐石,连脚步都不曾乱上半分。
他今日换了一身灰青长袍,腰间挂着宁拙给他的令牌,袖口整齐,靴面干净,筑基修为在万象宗里算不得什么,可他背后站着宁拙,便使得他的脊背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许多。
他入了那间长期租下的包厢,点燃桌上一盏清心香,又将一叠名册、契书、物品清单依次摆开,如同将士出征前检点刀兵。
宁拙的命令很明确,让陈三代己致谢并提出归还。至于已耗损者,签下债契,约定按价补偿。无法联络者,公开张榜,宣布此事,解释并诚恳致歉。
「宁拙公子确实和那些世家子弟不同,他真的是有担当!」
陈三心头发热,不只是宁拙将这样的重任,交代给他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更是因为宁拙的人品,让他越发肯定,自己选择跟随宁拙是绝对正确的事情!
第一个到来的是沈红药。
沈红药一袭红表茹云霞落肩,袖边绣着细细药纹,发间簪着一枚赤玉钗,面容明丽如秋日枫火,眸子里像含着一团温热的火光。
陈三起身行礼,将一只玉瓶双手奉上:「沈姑娘,我家公子如今暂困兴云小试,短时不能与向门三骁定约。公子说,承姑娘厚意,心中铭记。此丹贵重,眼下暂用不上,请姑娘先收回。」
沈红药看着那只玉瓶,眼中笑意微微一顿。她伸出手来,指尖搭在瓶身上,却没有立刻拿起。
窗外正好有一缕日光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映出一点细碎的金色光斑。
「他让你来还的?」她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三恭敬道:「公子说,受人之恩,不能轻慢。凡是能找到的人,都要我当面致谢。」
沈红药忽然笑了,她拿起玉瓶收入袖中,神情仍旧爽利如初:「好,我收下了。你告诉宁拙,他将来若要和向门三骁开战,我仍旧会借出这枚魔丹。」
陈三郑重抱拳:「姑娘的话,我一定带到。」
中年修士仍是一身云纹长袍,眉目温和如春日远山,他收到飞信,第二个登门。
陈三将宁拙的话原原本本说完,然后将那只云兽转交给了中年修士。
「此兽贵重,我家公子让我务必完璧奉还。」
中年修士点头,取出一枚云铃轻轻一摇—云兽便化作一缕白云,无声无息地钻入铃中。「我会转告云游子。」
中年修士收起云铃,温声道:「你家公子主动归还,将来再借也不会难的。只是云游子你们只怕联系不上,先联络我吧。」
陈三躬身:「多谢前辈。
曹贵急匆匆地跑过来。
他的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身上则残留着淡淡的药气。
「我家大人亲自交代我,此丹仍旧留在宁公子手中,无需归还。」
陈三皱眉:「这————」
曹贵低声道:「你回去告诉宁拙公子,他若真觉得受之有愧,将来有空来丹霞峰喝杯茶,和峰主谈谈丹道便是。」
陈三听得心头一震,收回宝盒,郑重道:「曹兄的话,我一定带回。」
曹贵走后,陈三对宁拙越发佩服,心道:「果然和公子爷叮嘱我的一样。」
此后,陆续有飞信送达。
「这些青纹竹芯、云丝软铜、细牙银簧,本就是一点小钱。宁公子若全给我退回来,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拿回去做什么?堆在我仓里生灰?宁拙小友有空谷音节青机筒传承,这些东西落到他手里,才算找到真正的用处。」
「宁公子没有毁约。他在真言钟下发过心意,将来肯定还要战向门三骁。我们资助的是这个心意,也是这个人。东西送出去,便送出去了。」
陈三一一记下这些回应,忽然间明白:宁拙这一次归还,反倒让许多资助者更加坚定,让宁拙的信誉大增!
清雅书斋。
窗外竹影摇动如墨笔写意,案上摆着一卷半开的《知行录》。
孔昭明阅读孔然加急送来的情报,内容主要就是宁拙被困兴云小试,随后主动归还各方资助、逐一致歉。
孔昭明起先不以为意,看完后,忽然击掌而叹:「好!」
孔昭明手掌按在案上,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进退有据、能屈能伸。这少年人到了这种风口浪尖,还能做到主动后退,还能把每一份资助处置妥当,难得,真的很难得。」
孔昭明想了想,微微一笑:「既然他知礼守信,这国力砖交给他又有何妨呢?」
他随后提笔,毫不迟疑地写下一封飞信,笔锋行走之间,墨色如活水般在纸面上铺展开来。
相比起这些人,柏清崖处的气氛却是沉重得多。
柏清崖等高层迟迟没有说话。
一位中年族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族叔,我们已经露面了。资助宁拙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向死门那边。向门三骁现在顾不上我们,将来呢?」
一名女修低声道:「万象宗门规在,性命大概无忧。可生意、灵田、族中子弟的前程,都有可能被人处处卡住。」
柏清崖握住手中拐杖,指背青筋浮起如老树盘根。
宁拙的身上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变故,消息传到他们这里时,无异于一记晴天霹雳。
陈三寄出的飞信,更是让柏家坐不住了,紧急召开会议。
一个年轻族人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炽热:「宁公子不是收下了火捻儿么?一个散修都能投靠,我们柏氏为何不能?我们连老祖遗骨都拿出来了,退回去之后,难道就能当没发生过?」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柏清崖眼神一震,缓缓看向那年轻人。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却咬牙继续道:「与其等着向死门打压,不如举族投靠南明寨!
宁公子重信义,他今日派人来还珠,便说明他不是无信之人。」
柏清崖环视堂中,见众人先犹豫而后意动的神色变化。
他缓缓闭上双眼,黑暗中浮现出来的乃是旧日的血仇。
他猛然睁开了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疲惫却带着决断的底子:「那便举族去投他!」
霜崖柳氏。
柳氏族老们也围绕着陈三的飞信,正在商量。
有人主张立刻收回,避开风。有人提议干脆投靠宁拙算了。有人咬牙说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再缩回去只会被人看轻,反倒两头不落好。
最后,柳氏的大族老疲惫地叹了一声:「旧战图不收回了。告诉宁公子,柳氏既然送出,便愿等他将来开战那一日。」
残灯散人住在一间破旧客舍之中。
他背着那盏缺了半边灯罩的油灯,坐在窗下,满室灯火昏黄如旧梦。
他就着灯光,看了陈三的飞信,缓缓摇头:「宁拙当众起誓,不可能反悔。今日不打,明日不打,总有一日要打。老朽这一盏残灯,还等得起。」
云渡商号的掌柜圆脸胖体,一边阅览飞信,一边手里习惯性地拨着算盘。
算盘珠子啪作响,如一片细碎的雨声,他笑容满面,自语道:「本商号送出的东西,讲究出手无悔。收回去才是亏本的买卖呢。」
青年剑修焦池直接来到酒楼,面见陈三。他仍旧话少如铁,左眼蒙着黑布,背影瘦硬如一柄剑。
陈三将那截断剑递还给他,说明宁拙的歉意。
焦池伸手接过断剑,手指在断口处轻轻一抹,锋利断茬割破了他的指腹,血珠冒出,旋即被断剑吸收。
「等他定下战期,再来找我。」他说完转身便走了。
自称鹤坞旧部的瘦小老妪也主动过来。
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还什么?老婆子问你,宁拙还要不要更多星火灰?」
陈三微微一愣。
老妪手指敲了敲药瓶,瓶中粉末顿时泛起蓝红两色的微光,如星火在暗处明灭:「向门三骁还活着,老婆子的价码就摆在这里。宁拙若能拿出让我满意的东西来交易,老婆子这里货量充足得很呢!」
有许多隐秘的资助者联系不上。陈三便按照宁拙的命令,在酒楼门前、坊市入口、几处消息最灵通的茶楼之外,张贴出了告示。
告示写得端正而恳切—宁拙暂困兴云小试,短期不能履行约战定期之事。凡此前匿名资助者,若有撤资之意,可于三日后午时到这座酒楼三层雅室,凭信物取回资助。若资助已耗损,南明寨按价补偿。宁拙感念诸方厚意,日后必战向门三骁,此心不改!
告示贴出,很快便围了一圈人。
「真还啊?」
「这宁拙倒有意思。别人到手的宝贝恨不得吞进肚里,他还主动贴榜。
「这才是聪明。换作我,也愿意和这种人打交道。」
「他把话写明了,此心不改」——看来向门三骁这一战,早晚还要来。」
人群之中,一个蒙面修士挤了进来。
他身量中等,灰袍宽大,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如纸的下巴。他的动作很轻,如一缕贴地飘来的影子,周围人被挤开时竟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张榜单。
第一遍,没有。
第二遍,仍旧没有。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从上方到下方、从左列到右行,又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没有三骁索命钉!
蒙面修士的呼吸极轻微地停了一瞬,如水面被风吹皱后忽然恢复平寂。
他受命而来,要把那枚钉着元婴魂魄的魔道法宝取回去,如今宁拙被困兴云小试,正该顺势归还各方资助,三骁索命钉理应出现在这张榜上。
可榜单上,没有半个字提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