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修士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旁边有人还在笑谈:「你们看,宁拙连匿名符箓都列出来了。这个裂命魔锥符」,连人都找不到,他也专门写了「待退」。」
「所以说,他真是守信。」
蒙面修士双眼眯起来:「裂命魔锥符都列了出来,三骁索命钉却没有列。这意味着什么?」
他感受到了一股区别对待。
他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群望向酒楼三层那扇紧闭的木窗。
窗后没有人影,可他却莫名觉得,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厚厚的木窗、弥漫的茶烟、嘈杂的人声,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蒙面修士退后半步,随即转身,像一滴墨水融入夜色般消失在人流之中。
裂命魔锥符确实让陈三头疼。
当初,那位神秘修士放下符箓便走,连姓名都没留下。
陈三对此是毫无线索,只能被动地等待神秘修士上门来找了。
这种情形自然是相当被动的,但陈三除此也无他法了。
重阵峰。
玄光层叠如千重水波漫卷,一重又一重。
一张阵图悬于半空,缓缓旋转着。
无数符箓密如星河倾泻,又似无数游鱼在阵图周围穿梭不息,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微气机。
每当阵图转动之际,峰顶的山风便被切割成极细的气流,掠过殿脊飞檐,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地脉深处传来的呼吸声,绵长而幽远。
主殿深处,董沉坐于高座之上。
他面容平正如古井无波,眉眼间不见锋芒外露,身上玄青道袍垂落如静水铺陈。他举目而望,神识操控着阵图,试演这份阵法。
在他的桌案上,摆放着宗门内的最新情报。大小事之中,就有宁拙派遣陈三,主动归还资助的事情。
「此子工于心计,手段老辣啊。」董沉一边试炼法阵,一边忽然开口,「这一次,向门三骁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和流云峰的诸多大势力一样,都败给了宁拙!」
殿下,殷长庚负手而立。
他面容清癯如瘦竹,眼角细纹淡淡如风蚀之痕,双眼总是微微眯起,像一位耐心观阵的老棋手。
殷长庚轻声道:「宗主,宁拙如今困在铁狂堂主的兴云小试之中,七日之内无法定下与向门三骁的战约。南明寨冲峰之事也因此多了变数。眼下便说他赢了,是否早了些?」
沈玺的九宫错步阵盘、司徒星的星枰挪劫子、林惊龙的青虬抱甲种、曹贵送出的一命悬生丹、成箱的机关材料、裂命魔锥符、云骨感煞珠、旧战图、残灯了命术、星火灰————
这些资助仍旧在宁拙手中。
这哪里只是简简单单的宝物、资源,更有信誉和人脉!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柏姓一族举族来投靠!
而宁拙付出了什么?
他只是在洞府里端坐,这些资助几乎全部主动地送到他的手中。
他用了一部分,然后约定,这些都欠其对应资助之人,约定债务。
他没用的那部分,喊话全都归还,且最足姿态。
一部分人收回,一部分人拒绝,一部分人甚至要加注!
宁拙又付出了什么?
旁人都说他守信、知礼。
在董沉看来:真言钟成了宁拙的道具,青簧子也沦为了少年郎的棋子。无退广场上的一出戏,直接「击败」了向门三骁,让宁拙成为最大赢家。
可笑的是,向门三骁还根本没有察觉到。之后董沉让人索回垂天一线钩,还遭受到了些许阻力。
之前,董沉还觉得宁拙少年意气太盛,过于鲁莽。这一次少年落泪,被铁狂「拘拿」了,却让董沉领略到了宁拙的权术!
向门三骁实力很强,却连宁拙的边都没碰到,连演武场都没有踏进去,就被结结实实地利用了一大把!
宁拙的收益是巨大的!
殷长庚思索了一下,点头赞同,旋即称赞董峰主的眼光。
董沉声音如古井回音,幽幽地道:「我峰的大计如何了?」
殷长庚神色一肃,拱手道:「峰主,如今扶日锁阳升云坛已经成了破绽。」
「原本局势混乱,反倒能遮掩许多痕迹。如今宁拙被铁狂带走,向门三骁短时间内压不上去,南明寨未必会退。纯阳子多半还会趁机推进五战演武。」
「最好的情况,是扶日锁阳升云坛落入扩土盟手中。
「其次,便是白云乡。此中势力也有我方棋子。」
「最次就是南明寨取胜!纯阳子、铁狂、王禹、祝家、司徒家、林家、沈家等等,都有可能顺势把手伸进去。坛下许多布置,经不起这般翻搅的。」
董沉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如落子前的沉吟:「五战是关键。你可有人选?」
殷长庚:「有一人。」
董沉看向他。
殷长庚道:「扩土盟中,金丹层次战力最强者,名为拓跋磐。」
他一边说话,一边施展法术,形成影像。
一个魁梧修士的形象顿时浮现出来。
其身高近九尺,肩背宽阔如山梁横亘,皮肤呈古铜之色。额角、手背、脖颈处皆有土黄色的纹路,如岩层裂缝,又像大地脉络从血肉之中浮出。
他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眉骨厚重如两道土岭,双目沉浊而带着压迫感,站在那里便像一块从山根深处剜出来的巨岩,沉重而不可撼动!
殷长庚继续介绍道:「拓跋磐金丹巅峰修为,主修《厚岳吞兵书》。此功不求灵巧,不求变化————」
「其法宝主要有黄岳沉肩甲、重山铲————」
董沉看了片刻,终于开口:「那就让他出战吧。」
殷长庚拱手:「是。」
董沉又道:「宁拙既然已经借势成局,今后就不要再把他当作寻常天才看待。纯阳子推进五战,王禹不会闲着,铁狂盯着南明火炉,搞不好也会成为阻力。扶日锁阳升云坛这一处破绽,必须尽快补上!」
殷长庚低头道:「属下即刻安排。」
三光道天洞府。
气氛沉得像压了一层湿漉漉的铅云,连石壁上流转的三色辉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宁拙被铁狂带走之后,洞府里的人便像骤然失了主心骨,各自守着各自的角落,却都心不在焉。
厨老仍在灶房里熬着灵食,锅中灵汤翻滚如沸,可那咕嘟咕嘟的声响听在耳中,少了往日的暖意。
公孙炎守在机关室中,面前摊着十几具玄兵甲的拆解图,指尖按在图纸边缘,眼睛却几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府大门的方向,仿佛盼着下一刻那扇门便会被人推开。
青炽更是坐不住,在前厅来回走动,脚步踩得石砖微微发响。
火捻儿抱臂靠在柱旁,脸色难看如烧过头的炉灰,额角伴随着心头的那股火气一跳一跳的。
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浑然不在乎的随意。
下一刻,孙灵瞳进入了洞府。
是公子的书童!
对于孙老大的这个书童身份,厨老、青炽等人都很清楚。
孙灵瞳在前厅,将众人召集起来。
「哟。一个个脸拉得这么长,怎么回事?我们家公子又不是死了,没必要哭丧。」
「你才要死了!」青炽气得眼中喷火。
火捻儿是第一次见到孙灵瞳,闻言也面露怒色。
公孙炎知道孙灵瞳的厉害,眉头紧皱。
厨老则向前一步:「这么说,公子已有安排?」
孙灵瞳嘻嘻一笑:「放心吧,他肯定死不了,而且还很好。铁狂图的是南明火炉,青簧子需要传人好好活着,儒修们都支持公子,祝家更害怕公子死掉啊。」
厨老不免若有所思起来。
孙灵瞳再道:「公子已经下令,让我来安排,在他归来之前,主持洞府大局。」
众人面面相觑。
厨老率先开口,表态:「请吩咐。」
孙灵瞳便道:「厨老你照旧管洞府饮食、库房进出、下人安抚。今日起,灵食加一成火候,给大家补补气。别搞得公子一不在,洞府里就像断了粮似的。」
孙灵瞳又看向公孙炎:「公孙,你继续炼制机关部件,以便将来组建机关鸟群。公子在小试里,不代表你可以停工。外头五战演武随时会推进,纯阳子那边大概率要动的。将来公子要用机关飞鸟,你做的东西要是不够数,自己受罚吧!」
公孙炎低头应答,表示听命。
孙灵瞳手指向火捻儿:「那个谁,你来协助公孙炎。」
火捻儿犹豫了一下,终究点头:「是。」
孙灵瞳最后看向青炽:「至于你,跟我出去。」
青炽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去见公子吗?」
孙灵瞳白了她一眼:「你现在去,简直就是给公子添麻烦。我们去干更有用的事。」
青炽皱眉:「什么事?」
孙灵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洞府微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参加兴云小试。」
众人一怔。
孙灵瞳嘻嘻一笑,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指挥道:「厨老,给我包几份灵糕。兴云小试排队的时候吃。」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