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子和梁冥的鏖战还在继续。
午天巡日法驾依旧高悬于天穹之上,金色车架踞于云中,持续不断地洒下正午般炽烈的光辉。
但两座阴坟已经如钉子般扎了下来。
一座歪斜灰白,坟前插着一截孩童臂骨,白骨上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成粉。
抱骨童子蜷在坟头之后,怀中抱着的粗长白骨已被烧得焦黑开裂,它那空洞的眼眶深处仍冒着青黑的烟气,如将熄未熄的残炭。
另一座则低矮阴沉,坟前浮着一盏无火黑灯,灯罩破旧,灯芯漆黑如焦骨。
藏灯墓妇披着残破的孝衣,立于黑灯之后,衣角被纯阳真火焚去半截,露出底下灰白的肤土。
梁冥站于两坟之间,身姿如被风吹斜的老树,仍不肯倒下。
他的灰黑长袍破了好几处,肩头、胸口、左肋皆有灼伤,焦痕深浅不一如烙铁印。灰胎息壤衣的表面鼓起一偏偏的灰白胎膜,胎膜下隐约可见暗黄色血土渗出。
他手中的阴垒黄泉铲,铲刃已被纯阳真火烧得暗红如铁,铲背上的白骨铃残缺了三枚,每一次挥动,都有细碎而颤抖的铃声在阳光下低低发颤。
纯阳子的赤金道袍依旧明亮如初升之阳,但那袍上三千经文已有数十个字的辉光略显黯淡;如夜空中被云掩去的暗星。
纯阳子取出采霞补阳灯,为自己补给法力和阳气。
赤玉灯盏薄如蝉翼,盏中紫金霞线悠悠摇曳,乃是纯阳子最主要的恢复手段。
纯阳子望着梁冥,目光深沉。
垂天一线钩—这四个字始终如一柄悬而未落的铡刀,压在他心头。
道器之威,最怕条件成就。
因此,他攻势看似凶猛,实则处处留了分寸,一直在收敛克制,这就给了梁冥铺场的时间。
幽坟真君抬手擦去唇边的血水,声音低哑如沙石摩擦:「纯阳子,你有这么多的顾忌,还打什么呢?干脆认输算了。」
纯阳子冷哼一声,袖口一振,气势再起。
同时,天上的午天巡日法驾轰然一震,日轮光辉再度压落如瀑。
轰轰轰————
刺眼的金光、晦暗的土尘相互对冲,法术、法宝轮番使用,引发接连不断的雷鸣炸响0
幽坟真君想要用言语激将,但纯阳子稳扎稳打,心境没有被干扰。
他渐渐熟悉了对手手段之后,开始占据上风了。
到了外界的夜色又起时,抱骨童子、藏灯墓妇已被纯阳子压得节节败退。
第一坟的坟根多次被烧穿,第二坟的黑灯也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即便出手修复,也不见效果。
「这样下去可不行!」梁冥爆退一大步,暂时拉开距离,同时一抖长袖,袖中晦土钱如飞蝗般射出。
晦土钱如一场黑色的暴雨,落向大午天坪。
纯阳子目光一凝,抬手便是一记阳火法术,赤金火流横扫而过,将小半的晦土钱当场烧碎。
梁冥见手段收效太小,咬住牙关,将黄泉铲猛地插入石坪之中。
他手掌紧按铲柄,体内元婴法力如决堤之水倾泻而下!铲刃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铃响,白骨铃虽残缺不全,却仍摇出一圈圈黄泉音波,那音波贴着地面扩散,宛若水湖上的圈圈涟漪,十分迅猛。
梁冥元婴再次从他的头顶浮现出来。
暗黄色的小小元婴双手捧着寸许土圭,脸上被午天日光晒出细细裂纹,稚嫩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仍开口请神:「晦钉伏日,阴司点卯。请伏日老吏,守我第三坟!」
石坪表面轰然裂开,一座方方正正的阴坟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它刚升起时坟土还很稀薄,阳炎矿脉被激发出无穷的金红火线,将坟边烧得卷曲发黑。
但在梁冥挥洒阴土之后,第三坟终究还是成功定型。
坟前浮出一张残破的官案,案上摆着一册阴书、七枚黑钉与一支断头的黑笔。
伏日老吏从官案后坐起。
这小神穿一件破烂官袍,脸皮像浸过泥水的旧纸般泛黄,眼珠浑浊如两粒磨花的石子,嘴唇青黑,背佝偻得厉害,仿佛在阴司狱案前点了太久的卵,脊梁已被折磨得压弯。
它抬头看了眼午天巡日法驾,又看向周围地面,浑浊的眼珠里浮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日光过界,扰我阴册。」
老吏抓起那支黑笔,朝地面一点,一枚伏日阴钉便如箭般飞出,钉向赤阳石脉显露出的火线最盛之处。
纯阳子岂会让它轻易得手?
明心照邪镜当即飞起,镜光如烈阳倾洒,照向伏日老吏。
那老吏身上的青黑阴气立即被激起,开始剧烈消解,同时阴册被照得啪卷曲,好似陈纸受到了火燎。
伏日老吏惨哼一声,身躯青烟如焚。
纯阳子趁机踏步,正午无影步展开,脚下影子被阳光压成一枚小小的黑点,一步之间人已来到第三坟前。
九阳扣关指第一指落下,官案一角炸裂如石崩。
第二指落下,阴册翻卷,册页上冒出金红火苗如星火。
第三指直取伏日老吏眉心,老吏举起黑笔抵挡,断头黑笔当场炸碎如朽木,黑墨溅满了它半张脸,发出嘶哑的惨叫。
纯阳子攻势太猛,梁冥心头叫糟,连忙挥铲。
黄泉铲并未砸向纯阳子,反而铲起第三坟前一片稀薄的坟土。地势一斜,升起一道土墙,纯阳子第四指打在土墙上后,偏出数寸,落在石坪上,旋即轰出一个赤金火坑。
梁冥激发符箓,以攻代守。
纯阳子见势大,选择避敌锋芒,如此一来,攻势受阻,便又顺势后撤。
南明寨的修士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发出低低的叹息。
九阳扣关指越往后便越强,可梁冥的战斗经验十分丰富,都尽力逼纯阳子中断连招,成功压制住了这门指法的锋芒。
纯阳子眉头微皱,想了想,掀开另一张底牌。
他法力灌输,神识调动。
下一刻,他左手上的灵宝级臂环爆发光辉,冲到他的面前,化作一只闪闪发光的三足金乌。
金乌面对他,张口叫唤。
纯阳子取出一枚红丹药,丹表有细细雷纹如蛛网,内里火意充沛。乃是烈心破晦丹。
三足金乌咬住丹药,破空而飞。
空中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啸声。
三足金乌如箭离弦,化作一道金红光团,飞鸟展翅的形状,直射第三坟!
伏日老吏浑浊的眼珠一缩,阴册残页自动飞起拦在面前。
噗的一声,阴册残页被洞穿。
金红鸟光打中坟头,阴坟剧烈震动,轰的一声,被打崩半个坟头。
灵宝——金乌衔丹环!
与此同时,纯阳子又神识调动午天巡日法驾。
法驾降下一道恢弘光柱,直冲梁冥而去。
危机关头,梁冥袖中有一尊泥偶飞扑而出。
这泥偶半边赤黄半边青黑,脸上没有五官如未塑之胚。
轰的一声,泥偶炸碎如陶,将光柱大半威能抵消,也替梁冥解了这次困境。
梁冥心头苦叹,暗暗心疼:这才第二日,泥偶已耗去一尊了。
奇异场域。
锤音沉沉如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
宁拙盘坐于场域中央,脸上被戍土镇狱真君的神光映照得时明时暗。
纯阳祖师丹悬于他的神海之中,灰扑扑的丹壳已剥落大半,露出内里一轮赤金大日。
沉重、圆满、恢弘!
无数经文字迹如金蛇游走,丹炉的虚影与历代掌门的面容在日光深处不断浮沉。
头悬梁之法让宁拙的心念始终高悬不坠。锥刺股之法使得他念头犀利,冲刺、破开思考的障碍。
文武风带来恢复的力量,洛书书页极大程度上节省宁拙的计算功关。
滚滚真意,让宁拙在阳道大师境上策马奔腾!
他仿佛看见了少年立在阳光下,其眼睛清亮如溪,浑身有一股压不住的生发之气,好似春草破土。
他仿佛看见垂死的老者,其眼底重新亮起一点神采,仿佛残烛复燃。
他仿佛看见鬼物被灯光照出原形,青黑的魂影在明亮处颤抖得如鼠见猫。
「恰如刀不止砍,阳气之用也远不止灼烧。」
「它可温暖、可催生、可照彻、可鼓舞、可开窍————」
宁拙窥破奥义,掌握阳道规律,已从皮肉深达骨骼。
真意如潮水拍岸,连绵不绝。
宁拙神海中千万镜面不断被消耗,同时也缓慢新生。
许久之后,宁拙缓缓睁眼,抬起右手。
他的指尖凝出一缕淡金阳气。那阳气起初只是一点光热,随后在他念头调整之下,化作温暖,化作鼓舞,化作照彻,又在最后凝成一枚小小阳符虚影。
阳符没有落笔,却已有意蕴。
若拿去照鬼,鬼物无所遁形。
若拿去照人心,怯意会被驱散。
若融入机关器胚,则能让死物多出一丝向外照耀的本能。
大师级级彻底稳固!
名师级乃是「用火」,而大师级的阳道境界则是「赋热」。由实入虚,由表及里!
外在的火候在他眼中已是退居其次,阳意才是核心。
他若炼器,能引发器胚内部共鸣自热。若制符,一笔一划都可带着光明与破邪之意。
若施法,他能随心改良阳道法术,从灼烧转为照心,从伤敌转为唤醒,从催发转为正气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