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它让一个人从行为方式到饮食作息，甚至是可能会说出什么话都可以被预测。
欲望手环的本质工作就是这个。
手环随时都在捕捉员工的行为方式，他们对什么事情会产生什么样的生理反应，这些都会成为工厂拿捏员工的大数据。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员工出现了正常行为方式以外的情况，手环自然也会记录在内。
比如，在没有任何外部干扰的因素下，员工本应该坐在工位上认真工作的时间段，忽然间毫无意义地站起身来。
极个别情况还能理解。
手环可以将其分析为久坐导致的腿部麻木或者肩颈不适等情况，这些因素驱使员工站起身来活动身子，属于是合理的异常行为范畴。
可几十个甚至是数百名员工同时做出这种行为呢？
正因为过于同步，异常行为也过于相似，工厂没办法将其判定为合理范畴。
但它的数据库也没有应对这种异常行为的处理方案。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行为本身没有意义。
是啊，在茶水间的时候那个销售员问吴亡的话其实就是最关键的地方。
站起来有什么意义呢？
吴亡要的就是它既没有意义，又会被工厂判定为异常行为。
没有任何员工破坏任何东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影响工作效率。
毕竟，十二点整正好就是午餐时间。
大家本来就应该起身去食堂才对。
只不过所有人今天的起身比以往都更加同步，也同时做出了起身后原地不动站立五秒的行为。
这并不违反任何工厂合同的规定。
如此一来，工厂的系统就必须要干一件事情。
那便是和之前查账单事件时一样，去查找出问题的根源在哪儿。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会做出异常行为。
可通过手环的生理反应检测是得不到答案的，那么工厂就只能派出微笑者去进行调查。
要知道上一次出现大规模的员工异常行为，还是张明远当年的罢工事件。
可那也不过两百多人参与，这次第四层的异常足足有数百人的起立。
一两个微笑者肯定是没办法同时对如此多员工进行调查。
工厂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调动更多的微笑者赶往第四层。
可由于此刻正好是午休时间，每一层都有大量员工在使用电梯赶往食堂，更何况第四层参与异常行为的员工，还混杂在上千名正常员工内。
想要短时间内将他们排查出来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量。
所以，为了这个毫无意义的大规模异常行为，工厂的算力正在大量倾斜。
这一切都在吴亡的计算之中！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砰——
在【白】破解维护通道权限的瞬间，吴亡抬腿一脚便将其踹开。
通道里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金属锈蚀的味道。
这条维护通道本质上是在二十八层愿望展示厅和二十七层之间的夹层。
高度并没有正常楼层这么高，正常成年男性进来的话，还得勉强弓着身子才不至于脑袋顶到天花板。
所有的球形体验舱底部都是直接暴露在维护通道的天花板上，无数条数据线路垂下来联接到深处提供愿望体验的中枢装置，而中枢装置则是远程连接着数据中心。
由于远程直接接触数据中心的防火墙肯定会被察觉到。
所以【白】也没办法从这个中枢装置直接入侵数据中心。
现在吴亡的目标只是这些舱体而已。
他根据此前通风管道图纸的标记向前移动，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听见脚下二十七层的键盘声和员工细微的交谈。
透过维护通道的管壁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维护7号体验舱的位置底下。
抬头看着7号体验舱的底座上有一个数据接口，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吴亡将手环对准借口位置。
【白】的投影闪烁了一下，声音也随之响起：
“正在读取……数据流正常……启动体验舱……”
“好了！先生！7号体验舱已启动！”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那是体验舱正在运行的声音。
与此同时，7号体验舱内部另一个吴亡缓缓闭上双眼，开始沉浸在愿望体验当中。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上并没有欲望手环。
当然，头顶也没有奶牛猫小丘。
这是吴亡使用【天罡七星步】创造出来的分身。
他在进入维护通道之前，创造了四个分身进入愿望展示厅，其中三个分别躺进7号、12号以及19号的体验舱内部将位置占住，另一个则假借前来咨询的方式，负责引开愿望顾问，使其远离工作台的位置。
这是黎霜和张明远都未曾想象到的方式。
在他们看来，吴亡想要按照顺序启动这三个体验舱的话，那至少需要找三名员工帮忙。
否则的话，体验舱没有检测到内部有人和手环扫描的情况下是无法启动的。
现在，三个吴亡分身满足了内部有人的条件。
而【白】则是在维护通道绕开了手环扫描，或者说让吴亡一个人的手环就能扫描三个体验舱。
吴亡的身影也快速前往下一个体验舱。
12号启动成功！
19号……同样启动成功！
当三台体验舱依次被开启的瞬间，吴亡感觉到脚下的金属板微微震动了一下。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心脏在跳动。
“先生！”【白】的声音微微提高几度：“工作台那边有反应了！”
传出声音的地方正好是愿望顾问的工作台底部。
这也意味着上面的工作台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
恰逢此时愿望顾问被吴亡的分身引走。
那所谓的外部程序U盘就这么孤零零的出现在愿望展示厅当中。
就像一个真正的愿望被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展示。
下一秒，一个黑白相间的身影从通风管道中跳出来。
奶牛猫小丘！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踏着优雅的猫步来到工作台座位上。
随后缓缓站了起来。
两只前爪灵活得像人类的手掌，抓着U盘就往外拔。
当U盘离开工作台的瞬间，原本盛放它的位置也缓缓合拢，整个工作台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小丘将U盘叼在嘴上，重新四肢着地恢复猫的行走方式，以一种悄无声息地步伐重新跳回通风管道。
顺便还伸出猫爪将管道的门拉关上。
“喵”
【老大！得手了喵！】
听着小丘的声音从通道远处传来，吴亡脸上也挂出一丝笑意。
瞅着那小小的身影快速跑来，嘴里叼着的U盘是那么耀眼。
随手将其接过之后，手环中的【白】也开始了对U盘的入侵和分析。
她与数据中心这种对整个工厂而言都是重中之重的系统接触是小心翼翼。
现在拿到一个完全独立出来，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U盘。
那自然是不再有任何的顾虑。
狂暴的数据流就像是海啸那样席卷着小小的U盘。
上面的安全锁在【白】面前简直就跟纸糊的一样。
不消片刻，她便得到了U盘当中所有程序的内容。
也就是这时候，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语气中充斥着不解地说道：“先生……这东西和咱们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吴亡挑眉道：“哦？说说呢？”
一边和【白】进行着沟通，吴亡一边朝着之前进入维护通道的入口走去。
他并没有按照之前与张明远约定的那样，拿到U盘后顺着维护通道去数据中心。
除了要先调查人才孵化中心更具体的情况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吴亡信不过黎霜，也包括当初在通风管道内见到的那个张明远。
诚然，外部程序确实存在，这也证明对方没有欺骗自己。
可当时那张明远的表现实在是给吴亡的感觉太过于主动了。
就像是生怕自己不去做这件事情一样，把一切流程都完完整整地讲述出来，甚至不惜以自身为诱饵也要促成此事。
或许在正常人眼里这种牺牲看起来很壮烈，但在吴亡这个魅力值为负数的家伙眼中，这种大无畏的牺牲反而有点儿像是表演出来的陷阱。
反倒是在经验分享会和职业规划咨询时见到的张明远，倒是更加符合对方那前任团结工会领头人身份该有的表现。
隐忍，冷静，谋定而后动。
还带着一点儿天真的浪漫主义行为。
“这个程序表面上看，会让工厂的数据中心发出一道指令，将工厂处理员工的种种行为以及愿望商店的商品运行原理通过每个人手环进行循环播放，也就是向所有员工证明这是个黑心工厂。”
“可这道程序底下，还有一个加密程序。”
【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甚至吴亡还从中听出一丝气愤。
“这道加密程序是将一个指定的数据传入他人的手环当中。”
“而这个指定数据是和我一样的活人灵魂！”
这让吴亡的步伐稍微一顿。
和【白】一样存在于数据层面的灵魂？
“没错，先生，我很确定。”
“就像当初我的兄长花无忧和白塔做过的事情一样，将一个人的灵魂和记忆完整装入新的躯体当中，以此达成无限接近于复活的程度。”
【白】的声音稍微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但在永恒城一切都是虚假的数据，本质上无法创造出真正的血肉之躯，顶多就是像花生那样做出承载备份的另一段代码而已。”
“可在这个工厂中，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活着的真人。”
“如果激活这个程序的话，那个藏在数据中心的灵魂，就能够通过无数手环选择一个最契合的目标，将对方的灵魂与自己进行互换。”
“届时，被选中的倒霉蛋会成为数据灵魂，而它将在对方身上重新活过来。”
听到【白】这样的描述。
吴亡稍微沉默了一下。
但旁边的小丘歪着脑袋疑惑道：“喵？”
【老大，我觉得这好像叫夺舍】
对此，吴亡也气笑了。
目光看着前方的愿望展示厅通风管道入口说道：
“没错，这他妈就是夺舍！”
“有人想把咱们当傻子玩儿啊？”
“那我真得好好和这家伙玩玩儿了！”
这个该死的外部程序根本就不是用来颠覆工厂的。
而是用来让某个数据灵魂寻找合适的肉体来夺舍的。
这个数据灵魂会是谁呢？
张明远吗？看上去似乎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他。
毕竟，还有柯明留下的遗言指向他篡改过自己的记录文件，再加上这个外部程序的获取方式也是他告诉自己的。
那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被改造后张明远虽然重新觉醒了自我意识。
但同时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肉体已经无法回到正常人的状态了。
待在这里面没办法彻底摆脱工厂的控制。
工厂的改造是不可逆的。
于是，他想到了工厂那种将提取的记忆注入到肉体当中的手段。
也就是制作【逝者归来】商品的办法。
如果将自己的记忆和灵魂注入到新的身体里，那不就等于是重新活过来了吗？
至于工厂制作的那些商品躯壳，张明远自然也看不上，那种东西甚至还不如微笑者的改造身体呢。
所以，他盯上了员工的身体。
只有这些才是最新鲜，也是最正常最自然的血肉之躯。
待他从其他员工的身上重新活过来之后，无论是再次组织一场规模更大的罢工运动，还是就这样想办法灰溜溜地逃离工厂都可以。
起码，他重获自由了。
正当吴亡思考到这儿时，手环中的【白】提醒道：“先生，有微笑者乘坐电梯来二十八层了，目标很有可能就是您。”
毕竟这段时间吴亡一直都是第四层最突出的问题人物。
哪怕在【白】的操作下，可以让监控无法留下他和那些站起来做出异常行为的人产生交际的过程。
但工厂还是能将其作为最大嫌疑人来对待。
此时，吴亡正好回到了愿望展示厅。
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分身正在提出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拖着愿望顾问。
他向对方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分身吴亡忽然抬手指着电梯方向惊呼道：“卧槽！好多微笑者！兄弟你是不是犯事儿了？”
这句话吓得愿望顾问猛地回头看向电梯。
也就是他做出回头这个动作的瞬间，分身也原地消失不见，重新回到了吴亡的影子当中。
而吴亡本人一个瞬间移动站在了分身之前的位置。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是从始至终都在展示厅和刁难愿望顾问的犯贱小子。
什么潜入维护通道的小偷？什么大规模异常行为的幕后黑手？
不熟嗷，不熟。
至于那U盘嘛。
吴亡一口将其吞入腹中了。
工厂总不至于让他剖腹来看看吃了几碗粉吧？
那他只能叉腰说自己确实吃了两碗，而且连一碗的钱都没有给。
还得让对方再赔自己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