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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严、高量成等,不是不想弃城而逃。
可问题是,龙首关和龙尾关都被宋军给攻破了,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真没地方可逃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不论是大理段氏,还是大理高氏,都是极为庞大的家族,有大量的老弱妇孺,不论是去钻苍山,还是去闯洱海,对于这些老弱妇孺而言,都是九死一生。
这样一来,段正严、高量成只能选择坚壁清野,想要靠着羊苴咩城中的数十万军民和充足的粮草辎重以及即将到来的炎热天气和瘴气熬走宋军。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知道大宋有热气球,高量成还派他的侄子高寿贞、高寿昌率领三万骑兵驻扎在城外。
在高量成看来,这般布置的好处可谓良多。
宋军若要围城,势必要分兵布防,这三万骑兵便可以专拣其薄弱处下手,截断宋军的零散粮道,斩杀落单斥候,让宋军不得安宁,难以安心构筑包围圈。
更重要的是,羊苴咩城守军困于城内,视线多被城墙所阻,城外骑兵则能登高望远,将宋军的兵力调动、阵型排布尽收眼底,及时传递回城中,让高量成得以据此调整守城方略。
再者,这三万骑兵若是驻守在城外,也能稳定军心民心。
——城中军民见城外尚有大理铁骑往来驰骋,便知并非孤立无援,那份困守孤城的绝望感便能消减几分,守城的意志也会愈发坚定。
还有,待入夏瘴气弥漫之时,城外骑兵更能借着天时之便,对宋军营地发起猛攻,彼时宋军将士多为瘴气所扰,战力锐减,大理骑兵以逸待劳,未必不能打出几场胜仗,一举扭转战局,然后跟大宋“和谈”。
这其中高量成还存了一些私心。
那就是,万一羊苴咩城守不住,他们高氏还能留点种子,不至于被全歼。
可以说,在这个危急时刻,高量成是煞费苦心的。
而与大理高氏尚有后手不同,大量段氏则全都被困在了羊苴咩城。
这当然是权臣高量成所为,他软硬兼施,将大理段氏的人,不论男女老幼,包括已经出家的僧人,全都按在城中,不给他们出城的机会。
对于眼下守城大局而言,段氏乃大理立国之本,是国中百姓与各部族心中公认的皇室正统,只要段氏皇族仍在羊苴咩城中,便意味着大理国祚未绝,守城的军民便有了精神支柱。
那些原本因龙首、龙尾二关失守而惶惶不安的百姓,那些心怀观望的部落首领,只要知道段正严依旧坐镇宫中,便会认定这场守城之战并非高氏一族的私利之争,而是为了整个大理的存续,如此一来,人心便不会溃散,各部族也不敢轻易倒向大宋。
而高量成则能以段氏为旗帜,名正言顺地整合城中所有兵力与粮草,将段氏的声望转化为守城的底气。
可以说,这是高量成稳住当下局面的关键一步。
还有就是,这样一来,可以杜绝段氏借乱局夺回大理的实际控制权的可能。
要知道,自从高升泰还政段氏以来,高氏虽然一直把持着大理的军政大权,可段氏却始终是大理名义上的君主,国中仍有不少心向段氏的旧臣与部族,只是碍于高氏的威压他们才不敢有丝毫异动。
而此番宋军围城,正是大理局势最纷乱的时刻,若放任段氏族人出城,难保不会有段氏子弟借着混乱,联络那些忠于皇室的势力,或是遁入苍山洱海间的部族据点,另立旗号与高氏分庭抗礼。
届时,高氏既要抵御宋军,又要提防段氏背后掣肘,必然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如今将段氏全族困于城中,等同于将这柄潜在的“利刃”握在了自己手中,段氏的生死荣辱与城池的安危牢牢绑在一起,他们只能与高氏共进退,绝无可能在乱局中另起炉灶,更遑论趁机夺回早已旁落的权柄。
此外,万一羊苴咩城守不住了,高量成还可以将大理段氏的人全都献给赵俣,用段氏全族做筹码,尽量保全高氏。
总之,只要高量成将段氏全都留在羊苴咩城中,段氏就只能困守孤城,成了高氏与大宋博弈的一枚棋子——城在,段氏便为高氏维系人心;城破,段氏便可能成为高氏向大宋求和的筹码。
如此,无论战局如何走向,高氏在大理的话语权都不会彻底丧失,也最有可能在这场国难中存活下来。
这正是高量成在危局之中为家族下得最稳妥的一步棋。
很快,宋军已经打破龙首、龙尾两关正向京师逼近的消息不胫而走,羊苴咩城里一片慌乱景象,许多有钱人家开始张罗着离京避难,普通百姓人心惶惶,忧心忡忡,不知所措。
面对这样的情况,高量成果断下令,关闭城门,任何人都不许离开羊苴咩城,必须与大理共存亡。
同时,高量成又颁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将高氏的支持者和主战派提拔到关键位置上,既保留了对羊苴咩城的绝对控制力,又保留了羊苴咩城的战斗力。
高量成还恩威并施地下令重重地处罚了一批想要擅自离开羊苴咩城出逃的大理高官,有效地震慑住了城中想要外逃之人。
同日,大理朝廷再次组织安排有关人员,在羊苴咩城中的大街小巷四处散发小榜,招募敢勇死士,组成先锋敢死队。
城中之人,纷纷响应,积极报名参加。
还有大量从龙首、龙尾两关溃败的军兵,逃回了羊苴咩城,他们已无家可归,于是也纷纷前来应募。甚至,许多富豪之家也散榜说,他们要自备钱米,招募敢战之士助国抗敌,守卫都城。
两天后,大宋骑兵到达羊苴咩城外。
他们没立刻展开攻城,而是直奔羊苴咩城西北郊,抢占了一处马场,并在那里安营扎寨。
这处马场是大理朝廷最大的养马场,曾经养有两万多匹马,库房里的粮草饲料更是堆积如山。
而且,这里地势险峻,三面环水,如同沙洲,背靠苍山可作屏障。
占据此地,至少大宋的战马短时间内不会缺粮食,而且易守难攻。
在宋军到来之前,高量成已经下令坚壁清野了,并且考虑到了这座马场,曾下令将其中的马全都转移到羊苴咩城。
只不过,宋军来的太快,大理方面反应也有点慢,或者也可以说,大理方面被宋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导致,还不等大理人将这个马场里的马全都转移走,宋军就打过来了。
这使得这个马场里的草料全都得以保全,解决了宋军的不少麻烦——占据此地可谓一举两得,一得地利,二得军需,为即将进行的攻城战打下了良好的物质基础。
抢占这个马场,很显然是那些投降大宋的大理人建议并引导而去的。
作为本地人,这些大理人肯定熟悉这个马场,他们稍稍一建议,就能立下大功,何乐而不为呢?
高量成判断宋军一定会在晚上发起进攻,他不敢懈怠,一直在城墙各个防区里巡视。
果然!
宋军当晚开始攻城。
不过,由于李琳炮太重,运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这晚的试探攻击,宋军这边主要以虎蹲炮为主。
但就是这,都打得羊苴咩城中的军民胆战心惊!
只见,一众高大魁梧的北方大汉,身穿两层甲胄,不顾死活地冒着箭石爬城。
而此刻宋军阵前,数十门虎蹲炮正被兵士们抬到预先掘好的炮位上,铁爪深深钉入泥土,铁绊牢牢拽住炮身,炮口微微昂起,直指城头的雉堞与垛口。
炮声乍响,数百枚铅子混着铁砂化作密不透风的弹雨,朝着城头倾泻而下。
那些原本躲在垛口后准备放箭的大理守军,躲闪不及便被打得血肉模糊;几个正扛着擂木想要推下城墙的壮汉,刚探出身便被弹雨扫中,惨叫着摔下城头。
虎蹲炮的曲射优势在此刻尽显无遗,那些藏在城楼死角里、妄图躲避直射火力的大理守军,躲得过李琳铳的铅弹和宋军将士的弓弩,却躲不过从天而降的弹雨,只能缩在墙角,连抬头张望的勇气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虎蹲炮的速射与持续压制,一轮炮轰过后,不等大理守军缓过神来,新一轮的装填已然完成,炮声接连不断,城头之上浓烟滚滚,惨叫声、哭嚎声与炮声搅作一团。
在这般持续的压制之下,城头的大理守军连探身还击都成了奢望。
宋军将士身披的双重甲胄,又箭矢难入。
只一波进攻,就有数百名大宋军兵爬上了城头。
大理人普遍矮小,在正面交锋中,多不是高大的宋军将士的对手。
往往可能需要三个大理兵,才能打得过一个宋兵。
关键,宋兵身上都有轰天雷,如果他们不敌,就会拉响身上的轰天雷,跟众多的大理兵同归于尽。
不过大理人保家卫国的意志也是很坚定的,往往他们真打不过宋军将士了之后,就会三五个一块冲过去,抱着宋军将士一块跳下城墙。
这也给宋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面对这样的情况,宋军仍不停地死攻,踩着尸体冲锋。
见识到了宋军的可怕,大理人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大宋能灭掉十几个国家,轻而易举地就攻破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龙首关和龙尾关了。
过程就不赘述了。
只说,羊苴咩城的大理人,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才在天亮时好不容易打退了宋军的攻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实只是宋军的佯攻,主要是试探一下羊苴咩城的防御力,做做总结,再看看怎么打,才能一举拿下羊苴咩城。
转天,数十门李琳炮和几千枚炮弹就被热气球给带到了羊苴咩城城下。
见到了传说中的热气球和李琳炮,再想想昨天没有热气球和李琳炮他们都差一点没能守住羊苴咩城,很多大理人都慌了,觉得今天宋军再攻城,他们肯定守不住了。
见此,很多人都劝高量成,让郭京和他的六甲正兵上吧,还说,如若不然,大理可能就要亡国了。
高量成虽然不太信郭京和他的六甲正兵,可此时的他已经黔驴技穷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郭京带着他的六甲正兵去试一试。
六甲正兵被很多大理人看做是大理的一个秘密武器。他们希望六甲正兵一出城,就能给城南那些嚣张的宋军以毁灭性的打击。
郭京领命了之后,率领六甲正兵登上城墙。
来到城墙后,郭京首先在城墙上树起一面面旗帜,并在每面旗帜上画上天王像。
郭京对左右说:“天王旗每壁三面,按五方指示。”
站在郭京身旁的六甲众正兵说:“这旗帜可令宋贼落胆矣。”
在场的大理官兵,对这些六甲正兵皆感到神秘莫测。
见时候差不多了,高量成下令打开宣化城门,让六甲正兵出战。
只见,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正兵排成七个方阵,雄赳赳气昂昂,奋然出城。
闻听六甲正兵终于要出战了,羊苴咩城中的市民都蜂拥至城门附近,延颈企踵,等候捷报。
这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大约有十几万人。
还有人悄悄地跟着六甲正兵出城。
——在一旁偷看热闹之人,鼓噪以助勇之人,大概也有数万人。
不一会儿,有人跑进城门报告说:“前军已得大寨,树大旗于贼营矣。”
接着,又有人跑来报告说:“前军夺贼马千匹矣。”
其实,这些消息全都是假的,纯属以讹传讹。
郭京在城墙上见六甲正兵已出城,便请高量成遣使臣传令:城上除了留下守城使臣军兵外,其余人员一律下城。
——这是因为郭京要在城上施展六甲神法,这神法可使人隐形,不能让宋军有所察觉。
高量成于是派人传达命令,令城上其他人员全都到城下去。
此时,城上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想亲眼目睹一下六甲正兵是怎样狂杀宋军的。
然而,这些人全都被赶下城去。
这时,宋军已经开始发动进攻。
此次攻城主力是赵撙的部队,只见他们兵分四路,鼓噪而进。
此时,六甲正兵前军已越过护城河,直奔宋营而去。
赵撙亲临前线指挥,他见大理步兵竟敢排着方阵大踏步前进,觉得很可笑。
赵撙当即派出五百余名骑兵,突袭六甲正兵的前军。
六甲正兵们似乎这时才明白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不少人被吓得纷纷逃跑。
可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很快,六甲正兵的前军,就被大宋骑兵冲断为前后两截。
前面的六甲正兵被大宋骑兵一扫而尽,如同割草一般。
后面的六甲正兵纷纷后退,尽堕护城河。
尸骸堆积如山,竟将河上的吊桥压住,吊不起来。
很短的时间内,六甲正兵的前军便被大宋骑兵蹂践殆尽,哀号之声,所不忍闻。
郭京站在城上,见此,对左右之人说:“没想到宋贼竟如此猖狂,我将下城亲自作法,定教宋贼片甲不留!”
说罢,郭京匆匆出城。
可他既没作法,也没作战,而是率领几十个心腹,径直向着宋军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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