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七十九章 :渤海
    船队入泊的地方,叫马石津。


    这名字是海商们叫出来的,不一定是渤海官名。


    这里在鸭绿江口以西的一处海湾里,湾口有两道暗礁,涨潮时看不见,退潮後礁石像马背一样露出水面,所以叫马石津。


    湾内有一座渤海旧寨,木栅围着土台,土台上立着一面已经被海风吹得褪色的渤海旗。


    再往里,是一片低矮仓房和马栏,马栏旁边有草料棚,棚顶用芦苇覆着。


    整个寨子看着还是很齐全的,只是实在残破。


    船一靠近,孟承远便皱了皱眉。


    倒不是这里的破旧,而是大明的渤海贸易也进行了几年了,无论是从吴藩还是现在的大名,渤海国都是挣不少钱的,只是没想到,这麽久了,这边负责主要接洽的港口竟然还这麽破。


    管中可窥豹,一叶可知秋,这渤海国啊,也是一副要亡的样子!


    哎,其实也正常,除了咱大明,天下哪地方不是这样一副要死的样呢?


    ……


    等船队靠上木栈桥,大明众人也越发看清这处水寨的荒廖。


    可偏偏来迎接他们的渤海官员却穿得很体面。


    为首一人,自称鸭绿府下属市舶判官,姓高,名文约,身上穿着仿唐制的圆领袍,腰间挂着鱼袋,头上襆头打得很正。


    若只看他衣冠,倒真有几分海东盛国的样子。


    可此般人物却搭配个残破的港口背景,却只一股外强中乾的感受!


    高文约上船时,先看了日月旗,又看了密州市舶分司的印契,脸上笑得很热络,以唐礼叉手:


    「原来是大明商船。」


    「贵国新立,声威已达海东,我国大王亦常闻南朝兴盛,愿与大明通好。」


    这话说得漂亮。


    可说完以後,他身边一个仓吏便「小声」提醒:


    「判官,这些贵商怕不晓得我们海东的规矩吧!」


    高文约像是这才想起来一样,拍了拍额头,笑道:


    「是,是,险些忘了正事。」


    「贵使勿怪,海东海风急,边口艰难,有些别处没有的规矩,也请贵商谅解。」


    孟承远看着他,晓得这海东小吏要说什麽,笑道:


    「不知是何规矩呢?」


    高文约身边那仓吏立刻上前,清了清嗓子:


    「凡外来商船入马石津,先验船契,纳验契钱。」


    「上岸开舱,纳验货钱。」


    「船上人丁造册,纳验人钱。」


    「若交易马匹,还要纳验马钱、草料钱、牵马钱、押栏钱。」


    「若泊船过夜,还要纳泊船钱。」


    「若请本寨通事、脚夫、马夫、兽医,则另算雇钱。」


    「此外,马石津临海,向来祭海神、祭山神、祭河神,诸位远来平安,亦该随喜一份海祈钱。」


    仓吏一口气说完,脸不红,气不喘。


    孟承远身後的几个商号管事都听得气笑了。


    他们这些人不是第一次跑海,也不是没见过贪官,可贪成这样,还能用这麽正经的语气说出来,倒也算是一门本事。


    登州王氏的管事忍不住道:


    「验契钱,验货钱,验人钱,这也就罢了。」


    「怎麽连祭海神的钱都要我们出?」


    仓吏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


    「贵船从海上来,难道没受海神庇护?」


    那王氏管事被噎了一下。


    高文约则笑着打圆场:


    「诸位勿恼,勿恼。」


    「边口旧例如此,不是某一人定的。再说,贵船远来,总要让本寨上下也吃口饭嘛。」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亲切,态度很坚决!


    没钱,就是不行!


    孟承远没有急着发作,心里也晓得这种边口小吏就是这样,吃拿卡要!


    你要是和人家翻脸了,人家也不拿别的逼你,直接就是各种由头上来不让你靠岸,等你淡水粮食都耗光,还能不低头?


    但这种事呢,人家要是一张口你就全给了,他们不会觉得你爽快,而是觉得自己是要少了!


    那就更要上来给你扒层皮,吸你几口。


    所以这事的分寸是要拿捏好的。


    而作为业务能力出色的孟承远,则是先让随行书吏取来一份青岛港市舶分司发下的渤海航马市章程,递给高文约,然後恭敬说道:


    「高判官,此前我吴藩便在前些年里,与贵国定下了马市旧约。」


    「当时写得很清楚,马石津入泊,只纳泊船、验契二项,其余人丁造册、货物点验,由双方吏员共验,不另取钱。」


    「至於马匹交易,验马钱由卖马方出,草料钱按实数折算,牵马、押栏、兽医之类,若用你们的人,我们给雇钱,若用我们自己的人,就不该再收。」


    「海祈钱,更是旧约里没有的。」


    高文约没有去接文书,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些,说道:


    「要是本官没记错,那时候是和大唐的吴王建立的条律,不是和现在的大明皇帝吧!」


    孟承远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


    而那边高文约继续道:


    「大唐是我们渤海的挚爱宗国,如太阳一样温暖着我们海东,所以我们自然愿意在一些地方照顾大唐的藩镇。」


    「所以,以前我们签了这样的条律。」


    「但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大唐人了,而是大明,又和我们海东有何感情?那就只能在商言商,生意就是生意了。」


    此刻船上的大明人已经怒火起来了,这是明显要骑在我们大明的头上拉屎啊!


    这是给脸不要脸!


    当时就有几个武士的眼神已经非常凶狠!


    而边上的几个渤海小吏马上就感受到了,脸上慌了。


    前面的高文约也暗道不好,大意了,於是赶忙改口:


    「你们也要理解理解我们呀。」


    「咱们这几年国内也确实有点艰难啊!」


    高文约此时疯狂找补着,连比带划:


    「贵使久在南朝,未必晓得我海东这边的情况。」


    「如今我大王高卧在上京龙泉府,国中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自然是傲视海东,但不是没有烦恼的。」


    「自唐室衰微以後,我国与大唐的朝贡也少了,而国家财政却还是有各项花销,处处要用钱啊!」


    说到这里,高文约顿了顿,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最体面的理由,立刻接着道:


    「更不用说,西边契丹这些年越发不安分。」


    「以前契丹、奚人虽然也强横,但各部彼此不服,抢一阵也就散了。」


    「可近几年不同,辽西草原上几支大部渐渐被耶律诸酋笼住,往东往南的马队越来越多,时常越过旧境,到边地抢掠。」


    「我们鸭绿府这边看着靠海,似乎离契丹远,可真要说起来,边上那些铁利、越喜、拂涅、黑水诸部,哪一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北边一乱,马户不敢南下,猎户不敢进山,边兵要增防,草料要加价,那运往这里的马匹、皮货自然是越来越贵的。」


    他说着,还特意叹了口气,显得十分为难:


    「贵使就看看咱们这马石津,破成这样,我们难道不想修吗?」


    「还就是缺钱啊!」


    「这几年是挣了点钱,可上京那边要供奉,东京那边要支应,国内高门也要照顾到,哪里有钱再拨到咱们这边?」


    「所以只能苦了咱们这些做事的,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啊!」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渤海这些年确实不复旧日盛况。


    昔日大钦茂、大仁秀时那种北收诸部、南压新罗、东通日本、西应唐朝的气势,到当今渤海国王大玄锡这一代,已经明显散了。


    边地诸部的离心、贵族的奢靡、地方官的贪取、如昔日的大唐一般,其实只有一副架子而已。


    而假不假的,自然就是如高文约这些人又岂是好人?从来都是一线贪得最多!


    所以孟承远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高文约,也认真回道:


    「高判官说得不错,和那些坐衙听曲的,咱们这些人是难!」


    「而贵国边境艰难,我大明自然也能体谅。」


    高文约刚松一口气,便听孟承远继续道:


    「只是体谅归体谅,却不能说以前签的就不认了吧!」


    「休说什麽吴藩和大明的,这种话说来只会让我大明厌恶!」


    「难道我大明只有商人没有海军的?」


    「难道我大明是只能做生意?不能来树威的?」


    「当然了,这种事肯定是没人愿意的,你担不起,我孟承远也扛不住!」


    「但我大明从来都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要是再说什麽触了我大明底线的,就算是我担不起,哪怕也是没办法了!」


    高文约脸色又有些僵。


    孟承远语气仍旧平稳:


    「所以呢,我是这麽想的,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有我们的底线。」


    「但生意能不能做呢?我看还是能的。」


    「就是这约定还是继续执行,只是咱们这边专门给高判官这些兄弟们,一笔润钱,如何?」


    「到时候你们要和上头交差,就全往我们头上推,就说我们大明这些商人脾气不好,哎,就是不给!」


    「当然嘛,你们也可以拒绝,至於结果……」


    此时船上的大明武士也很配合,虽然没有拔刀,却都向前压了一步。


    高文约身後的几个渤海小吏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刚才敢伸手,也确实是觉得这几年吴藩的海商规矩惯了,这才想拿捏一下。


    可如今看这些大明武士的眼神,他们才忽然想起来,为何吴藩能成为现在的大明呢?


    甚至为何此时渤海上只见大明的商船呢?


    难道是那位大明皇帝陛下是有德的吗?怕也是靠刀枪杀出来的!


    他们对於南方虽然不甚了解,却也是晓得,能在大唐土地上公然称帝,甚至还能把船开到他们自己的港口来贸易,其本身就说明了那片圣土的新主人,恐怕就是这大明了!


    高文约到底是边府里混出来的,知道什麽时候该硬,什麽时候该软,马上笑着摆手:


    「贵使误会了,误会了。」


    「本官从来没说过不认约定,毕竟约定就是约定,要是能随意改,岂不是伤了我海东的国体。」


    「而且大明既承中原衣冠,那和我海东就是宗亲,如何能不照顾?」


    「我看就按平日里的来……」


    「至於我这班兄弟们,那就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


    而那边,孟承远转头对书吏道:


    「记。」


    书吏当即摊开副簿,提笔写下:


    「马石津边寨酒肉犒劳钱若干,属本次泊船临时赠与,不作常例。」


    写完後,他又递给高文约看。


    高文约看着那几行字,嘴角抽了一下,这些大明的吏员是真不好糊弄。


    可事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点头:


    「好,好,贵使做事,果然细致。」


    孟承远笑道:


    「吃官饭的,若不细致,早晚要吃板子的。」


    这话说得寻常,可高文约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刺耳。


    ……


    交涉暂时定下後,双方开始正式验契、验货。


    渤海这边的吏员原本还有几分不痛快,可等大明船上一箱箱货物吊下栈桥,所有人的眼神便不由自主跟着货箱走。


    第一批下来的,是瓷器。


    箱盖一开,稻草之间露出青瓷碗、白瓷盏、细瓷小瓶,釉色在北地灰冷的天光下仍旧温润如玉。


    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钱的味道!


    高文约身边一个小吏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碗沿,旁边仓吏立刻咳嗽一声,那小吏才赶紧收手。


    第二批的主要物资,就是茶。


    其中核心的就是最高档的小光山茶,用青瓷包装好,那是价比黄金。


    还有一些其他的团茶、茶饼,则是用油纸和竹篾包着,此时只是拆开一角让渤海这边抽检,便已经茶香满鼻。


    高文约这次是真有些动容。


    渤海贵人最好唐风,饮茶、礼佛、作诗、穿圆领袍、用汉文书写公文,这些都是最时兴的。


    而现在还能给渤海供应这些东西的,也就是大明了!


    所以其实不是大明离不开渤海,而是渤海离不开大明!


    虽然这些东西不能转化为战力,但却是这个国家的贵族们须臾离不开的,如此也就成了国家命脉了。


    最後一批就是佛经了。


    很多人都不知道,佛经现在都成了大明很重要的出口商品。


    而海东这地方又不同,他甚至号称小佛国,国内佛寺众多,从上京到边府,贵族、寺院和官员都喜收藏经卷。


    以前手抄经贵,且抄错漏字常有,如今金陵、扬州雕版印出的经卷,整齐、便宜、数量大,一到海东便受追捧。


    此时,高文约拿起一卷《药师经》,看着卷首佛像,顿时感受到了上国文化的差距,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许多:


    「大明雕版,真是精妙绝伦啊!」


    孟承远道:


    「这只是寻常经卷。」


    「若贵国寺院愿意预订,还可请金陵经坊另印大字本、彩像本,只是价钱另说。」


    高文约立刻道:


    「这个可以有,可以有。」


    ……


    到了下午,马户终於把马赶来了。


    一共八十七匹。


    远远看去,尘土扬起,马群还算齐整,颇有声势,随後就被赶入了马栏中。


    孟承远向身边的验马使点了下後,後者就走向马栏,准备查看马的品相。


    此人原是保义军飞虎卫的老骑卒,早年腿上中过箭,後来伤腿坏了,不能再随军冲阵,便被调入马务司做验马人。


    因为资历足,能力强,关系硬,孟承远都要礼敬三分。


    此人一到马栏,初见还觉得不错,都是辽东马,骨架比草原马大,鬃毛厚,肩背有力。


    可看着看着,他脸色就不好了,但没有做声而是直接上手摸肩背、蹄甲、腿筋,最後走回孟承远身边,低声道:


    「三成好马,三成凑合,余下全是糊弄。」


    孟承远问:


    「怎麽糊弄?」


    验马使道:


    「都是有伤的,显然是渤海边军自己淘汰下来的,後面又养了段时间,就充样子要卖给咱们。」


    「能生吗?」


    「这倒是能,他们这边不会骟。」


    孟承远点了点头,然後看向了高文约。


    高文约仍然笑得温和。


    「孟押纲,如何?」


    孟承远也笑:


    「马是好马,只是还要细验。」


    之後两边便是一匹马一匹马的扯皮,渤海这边按八十七匹来报价,其中良马四十,驮马四十七。


    但大明这边最後只认良马二十四,驮马三十,其余一律都是废马,只愿意花最少的钱,不然可以不要。


    别看只有二十三匹马的差别,但可是把围标这次马贸的渤海马商给急坏了。


    他们说这些马从率宾、铁利一带赶来,路上死了好几匹,草料、人手、关津全都要钱,若这样压价,他们得倾家荡产。


    这种情况下,孟承远也没惯着他们,直接让人牵住一匹废马,让渤海自己人骑一圈。


    那马刚跑起来还稳,转过一圈後,右後腿便明显不敢用力。


    看到这一幕,孟承远直接脸黑,指着那些渤海马商骂道:


    「我等办的是官差!」


    「老子从来不在乎花多少钱,但绝对不能把这种马送上去,那是要死人的!」


    「你们是要害老子吗?」


    「能做买卖就做,不能?你渤海就你们这几个马商?」


    渤海马商们顿时不说话了。


    而孟承远依旧不依不饶,直接对那边的高文约骂道:


    「我们不辞辛苦,踏海而来,是为了赔你们渤海人逗闷子的?」


    「你们要是不想挣这个钱,觉得我大明的南货也就是那样,那你们就可以这麽玩!」


    「但我怕你们玩不起!这种事我孟承远最後肯定是要被杀头的,你们?」


    「哼哼!怕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吧!」


    「这事啊,大着呢,深着呢,你我这些小人物,别乱搞,我们啊,把握不住的!」


    此时高文约脸色同样惨白,他其实也晓得大明这些商人之所以愿意主动跑到渤海这边,全是因为要马匹。


    要是这些马匹再不合格,那他们干嘛还来?


    而和大明断贸易这件事,他高文约就是将一宗族都拉上,也不够砍的。


    所以,高文约是真的吓得不轻,连忙赔罪带哄。


    最後,把那些不合格的战马全部白送後,还保证下次的贸易量再翻上一番,而且不会有任何次马!


    这才好说歹说,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等这些大明商人将战马装船後离开,高文约才松了一口气,然後赶紧将今日的情况写好摺子,快马送到上京,由大王亲揽。


    很显然,这位高文约也不是一般人,而是渤海王亲自放在这里的亲信。


    之所以如此,显然是那位海东之主大玄锡,有更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