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待沽
    王师范已经决定反了。


    不,更准确来说是决定归正!


    这件事,在他率军离开青州以前便已定下,直到昨日与周德兴并辔入营,接受右军的酒食,他也没有改过主意。


    九月初九,天还未亮,平卢中军帐里的灯已经添过两回油。


    帐外响着砸木桩的声音。


    昨夜风大,新立的帐幕有几根牵绳松了,武士正在补桩,木槌每落一下,案上那点灯火便跟着轻轻颤动。


    而在灯火摇曳中,二十五岁的王师范,面色明暗不定。


    就在八月的时候,当时朱温还未弑帝,魏博那边就辗转来了人,由私人介绍见到了王师范面前。


    来人衣袍朴素,言语谦卑,自称是魏博镇的幕下僚佐,可屏退左右独处对谈时,这假为魏博、实际隶属河东幕府的使者,上来就说:「如今天下大势,陛下受制、社稷飘摇,朱温挟天子以令诸侯,祸乱朝纲,篡唐之心路人皆知。」


    「而南方伪明又已然坐大,雄霸江湖海岱,囊括半天。」


    「其兵甲精良,府库充盈,水师横行大江,步骑雄踞东南,已成一虎噬群狼之局面。」


    「当今天下唯独我晋王,世代受唐厚恩,忠心未改,始终高悬大唐旗帜,拒不阿附汴贼。」


    「当此山河变色,我晋王意整饬河东劲旅,厉兵秣马,正要招徕四方忠义英雄,联镇合势,对抗伪明,光复大唐河山。」


    「而王公坐拥青、淄、莱、登之地,据泰山之险,握山东膏腴之土,兵甲充足,民心归附。」


    「而平卢军世代忠唐,如今风雨飘摇,山河倾倒,与其被伪明步步蚕食、吞灭全境,不如与晋王缔结盟约。」


    「而晋王许诺,若破明,他日光复社稷,平卢世袭镇地不变,青兖徐全境尽归王公节制,且为朝廷正统旌表,名垂青史,远胜屈身贼明、落得叛唐不忠之骂名。」


    这番纵横话,对王师范的影响并没有那麽大。


    这位在父亲死後迅速成长为东方藩镇百万生命之主,早就褪去了少年意气,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审慎。


    他没有立刻应允结盟,也没有断然回绝,而是以「关平三州军民存亡,非一朝一夕可


    定。」先回绝了。


    最後那人走时,还说先节度王敬武公有扶唐之功,而先人留下的基业,可不能断送在後辈手里。


    王师范当然晓得,对方是在挑动自己,而且也不会真凭以为一信使、一诺言就会换个船。


    以前他和朱瑄来往时,双方在书信里许过多少好处,可结果呢?不也是有难之时,各扫庭前雪?


    而如今李克用隔着几个军镇,叫人送来几句话,就要让他带淄青军反戈一击,那他王氏也太命贱了。


    但实话说,王师范却信这个承诺,非是信李克用人品,军国之事信这个?


    而是他晓得李克用就算打赢了这次决战,也不得不如此!


    在青州时,他就听过不少关於河东的消息。


    沙陀牙军追随李克用征战,是他号令诸镇的根本,可你再看他控制各河北州县的,全部都是各地的豪族。


    甚至李克用如今的北地军团,即便是打败了幽州军,依旧容许他们保持部伍。


    这些难道是李克用用人不疑?无非和当年的苻坚一样,无人可用罢了。


    他手中那批沙陀武人纵然人人善战,可要是分派到天下各州各县,还能剩下多少?他们又会什麽调度钱粮,镇抚百姓?


    所以李克用最好的路子就是如前朝藩镇时代一样,他居中而四方藩镇奉朔。


    如此,朝廷有朝廷的体面,各镇也能护住自己的世代富贵,彼此便能长相无事。


    而在这个局面下,他王氏在东方的富贵才能稳定。


    可在大明那边呢?王师范实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


    那就是赵怀安是一定要做秦始皇的,甚至连刘邦都不愿意做!刘邦还封国呢!他却要一改百年藩镇传统,要恢复天下州县。


    这种情况下,他王师范固然可以做个寓公,可父辈打下的基业,怎麽办?


    他不甘心。


    此非是他下克上,而是藩镇的黄金时代,不该这样结束!毕竟结束了,他们怎麽办?


    直到九月初一,大明皇帝徵召他带领平卢军前往郓州前线,王师范终於下定决心,答应了河东。


    魏博已经替他与城中的周德威通了声息。


    当他们抵达郓州前线後,等右军主力出营攻城,平卢便从军後起兵,河东军出城响应,将右军一举歼灭在郓州城下。


    只是哪一日动手,眼下尚未约定,须等王师范到了郓州,亲自看过两军的部署才能决定。


    而他昨日在营地看了一整日,却发现自己所在的东南位置,几乎是被明军给包围的。


    如此,王师范也只能暂时隐忍,等待机会!


    此时,借着灯火,王师范写着此前尚未写完的家书。


    他在家书只问母亲起居,叮嘱入秋添衣,末尾再说两句孩子读书的事,都是一些庭闱妇人之事。


    帐门掀动了一下,一名跟随王家多年的家人弯腰进来,鞋底沾了不少泥,在门边蹭了两下才敢往里走:「使君,马备好了。」


    王师范把家书装进封套,封口时封好火漆,盖上自己的印戳,低声问道:「昨夜交代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先回青州,见过老夫人,再去办旁的事。一路只走大路,驿舍留名留痕,不与闲人攀谈。」


    王师范点头,又叮嘱:「家中有人问军情,你便说两军已经合营,吃用都好,周大都督待我甚厚。」


    这话倒也是真的。


    右军那边的确送来了粮草,还有肉食,即便出了草滩上的争执,也没有借题发作。


    王师范把家书交出去,又道:「别让家里再送衣物了,军前道路拥挤,一切驿马都要为军队服务,不要给地方徒增压力。」


    家人答应一声,将信放进怀里,却仍留在案边。


    王师范抬头看他。


    「使君,刘使君那里————」


    「不必说。」


    家人顿了一下,马上低下头,见王师范没有别的话,便退出帐去。


    帐幕落下,王师范把笔搁回案头,慢慢松开手指。


    刘鄩当然是忠心的。


    要论放心,王师范对刘鄩,比对帐外那些喊着愿为王氏效死的牙兵还要放心。


    可越是如此,这件事越不好开口。


    就从白日他试探刘鄩来说,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开口,对方定会从祖宗基业说到两万军士的性命,再说到青州百姓,要死死苦谏。


    他不愿意对刘鄩下手,也不愿意和他耗这个神。


    毕竟干这样的事,越少人晓得越好!


    等反正的时候,他一声令下,谁不听从?


    此时,帐外脚步声渐多,天已经亮了。


    刚刚查完营的张知节,掀开帐就入内。


    作为都押衙,全军的一应琐碎事都要报到他这边来,而他则要把其中重要的汇报给一军统帅,这就是他作为都押衙的职责。


    王师范听他说完,亲手倒了一杯水,让他坐着歇口气,随後才问起中军牙兵的宿卫班次。


    张知节便将几个宿卫牙兵队说了一下,非纯院内牙兵,各军都有。


    王师范听了後,说白日来往诸军,还是需要各军那些过来的,这样人事方便,至於宿卫大帐,就都用本藩的院内牙兵就行。


    这原也是正常安排。


    其实本来将各军的人来宿卫,也是王师范让各军头们放心的举措,毕竟都是你王师范的人,一旦要开会弄他们这些个军头,那不是一网打尽了?


    所以这才有了帐外牙兵由院内兵和各军精锐杂糅用的事来。


    只是这几年他与诸军头都相处和睦,所以张知节度了一下,这一条不会有什麽反弹,便点头记下,又问辕门和在外哨巡的队伍要不要更换。


    王师范却立即摇头:「外头巡更的照旧。大明右军的口令和咱们不尽相同,今日才对过,人头才熟悉,频繁换人容易生事。」


    他只需要控制自己中军大帐这边,只要建制在,从中军发出的军令就会天然被各军遵从。


    而且,小规模换班也能理解,要是大规模换班,那就不好解释了。


    那边,张知节喝完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显然累得不轻。


    王师范忽然问道:「今日那些人挨了打,回去可又说什麽?」


    「还能说什麽,骂几句,吃过饭就睡了。」


    张知节说到这里也笑了,又道:「节帅放心,这种场面对於这些丘八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武人嘛,血气方刚的,不如此,我还认是孬兵!」


    王师范本想再问他,明军骂他们狗牛马的话,军中是怎麽个反应。


    可听到张知节说这里,王师范便将话收了回去,他多少有点高估了这帮丘八的自尊心了。


    无奈,王师范让张知节回去歇息,让人送早饭进来。


    还是得靠自己!


    张知节前脚走,刘鄩就进来了。


    王师范粟粥才喝了一口,便看见刘鄩在帐门口解去佩刀,随手交给牙兵。


    刘鄩的身份自不用通传,直接挑起帘子让他进来。


    王师范见到刘鄩,把另一只碗推过去,叫人添粥,又见刘鄩双眼通红,笑着问他,昨夜可是没睡好。


    刘鄩摇头,不以为意:「那周大都督用兵,如风如火,我这边也只能尽快点好出战部队。」


    「不过这点事和统御大军来比,又算得什麽?这般讲,我就没见过统御过五万人以上的大军,身子骨是好的。」


    「也许也就是当年的郭老公是个例外。」


    王师范听得笑了笑,并不觉得这事算个事。


    打仗嘛,不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就行了?有那麽累?他怎麽不觉得?


    刘鄩说着,接过粥碗,却只喝了两口,便取出一册折好的名簿。


    他今日要从各军挑五千人,除了最初报来的几营,还须补熟悉攻城的善战老卒,这些都是各军的精锐,要请王师范盖印,好叫下面的人放行。


    王师范翻开看了看,发现卢弘部被多抽了八百,问道:「他肯放?」


    「已经说过了。他所部当年打过临沂,所以熟悉攻城战的老卒多,非是针对此人。」


    王师范看着这些被抽走的各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对啊,刘鄩一旦去了前线,就很难回大营这边了,那岂不是就给了自己召集留营诸将的机会?


    而刘鄩看王师范这般沉思,以为他是在担心精干部队的伤亡情况,毕竟部队再多,精锐没了,也就垮了。


    於是他回道:「节帅不必忧心,明日先看城上如何应对,末将不会拿兄弟们的血来染官帽子的。」


    王师范抿了抿嘴,将印盖好,将名簿递给一旁的承令,吩咐即刻发下。


    他原本还想叮嘱刘鄩一句,明日无须争那点先登之功,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多余。


    刘鄩刚刚都这样说了,肯定晓得分寸的。


    於是他只把案上那盘蒸饼推过去,让刘鄩吃饱了再走。


    临出帐时,刘鄩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末将说话太直,节帅莫放在心上。」


    王师范站起来,替他拿过牙兵手中的佩刀,笑道:「刘叔说的是正理,小子若连这几句话都听不得,也当不起这家业。」


    他亲手将刀递过去,送出帐门。


    直到刘鄩带人走远,才把脸上的笑收住。


    当日,日头偏西时,两军合围後的第一次正式军议,设在右军都督府中军帐中。


    昨日饭席上议定了大略,今日各军将校、营虞候、炮将与管械的吏员都来了,连负责填壕的厢军将们也在帐外候着。


    帐内放不下那麽多坐具,大半人便站着,肩靠着肩,听上首发令。


    帐内,王师范仍坐在周德兴旁边。


    他带来的牙兵照旧留在戟门外,身边只有刘鄩、程廷嗣、卢弘与张知节几人。


    王师范入帐时还同梁缵说起,感谢中军下发的柴薪、草料和补给。


    梁缵听了笑了笑,之後和周德兴看了一眼,後者点头後,才笑道:「我们昨日也想了一下,要根本解决争端,还是要确定防区和补给道。」


    说着,梁缵给王师范递过一面图,正是大军营地的平面图,然後指着一条甬道:「这条甬道直接连接後营到东南营地,到时候,一应补给都从这条走。」


    图递到面前,王师范俯身看了一遍,心中大喜。


    他正愁反正的时候不晓得如何隐蔽行军呢,而现在有了甬道遮护,便可在明军眼皮底下直插明军的後营。


    真是天助我也!


    王师范小心不让自己的喜悦暴露,将图亲自卷好塞进了兜里。


    之後,他便不再说话,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听周德兴调度明日的攻击序列。


    周德兴已经命人展开阵图。


    此次试探性攻城,他一共调发了三十架投石炮分作数处,皆设在南城偏东的河原上之後又布置了出阵负责压制城上的神臂弓队,大概两千多人,全部都持神臂弓,而为了护持这些人,又出动牌楯车五百辆,牌楯手千人。


    而平卢军的平卢五千甲士依次列在炮後,待令向前。


    周德兴又讲了各军出动和撤退的动线,不让各军行动线上有冲突,又确定了旗鼓。


    之後都是零零碎碎的,一旁的王师范听着,人都有点发困。


    这周德兴也是个庸将嘛,一点小事反反覆覆说几遍,自己说了还没完,还点下面接令的人再复述,婆婆妈妈。


    调度军队一声令下就行,如周德兴这般,还能是个好帅?於是,王师范对於明军的评价就更低了。


    兵是好兵,甲是好甲,就是带兵的这些,不行!


    「王节帅。」


    忽然,周德兴的声音将王师范的小心思拉了回来:「明日贵军尚有一万余人留在围地,若东面见敌出城,我要借一部压住东面,免得他们从两军接缝处钻出去。」


    王师范放下杯子,毫不犹豫答道:「自当如此。明日我亲自领兵压阵,有警便遣兵来应。」


    「嗯,有王节帅压阵自然是极好的,但出兵一部的人选还是先定下来,临事再点,容易误了战机。」


    周德兴说着看向张知节。


    王师范稍停了停,心中想着,这周德兴是不是瞧不起自己?


    但这会只能尴尬先笑笑,然後便叫程廷嗣拨出一部候命,余下诸部各守阵地。


    程廷嗣当即领命,卢弘却有些不耐,问为何今日已经挑过五千人,眼下又要往外拨,难道出阵的全是他们平卢军,明军就这样外面看着?


    此时,周德兴的眼睛已经看过来了,然後什麽话都没有说,就这样看着那卢弘。


    瞬间,整个军帐的气氛一下就跌到了谷底。


    明军这边是不说话,而平卢军这边是不敢说话,最後连卢弘自己都受不了,脸越来越白,一个劲在喝着水,向外张望。


    直到王师范自己出来,打了个圆场,先是训斥了一下卢弘,然後对周德兴赔笑:「我平卢军感谢大都督栽培,出战越多,军功越多,这点道理我们还是晓得的。」


    那边,卢弘鼻中还故意哼了一声,不愿意丢脸。


    可这一次,周德兴却再不惯着,手里举着木杯子,悠悠道:「我周德兴呢,是个能听得住话的,但哪些话是好话,哪些话呢,又是怨怼,我还是听得出的。」


    「我给你王师范面子,但你记住,你的面子就只有这一次,下一次,呵呵————」


    说着,周德兴看向那边脸色煞白的卢弘,认真道:「你应该想一想,为何我周德兴为帅,而你卢弘却只能听凭调遣!再有敢军情怨怼,那你怕是在找死!」


    「听懂了吗?」


    卢弘硬撑着。


    「听懂了吗?」


    卢弘撑不住了,艰难点头!


    此时,军议并未就此结束。


    接着进帐的是几名掌旗的军校,带来明日使用的旗样,又按鼓、钲、角声逐项对过。


    两军平日号令有异,先约定的几个大号必须人人识得,细到每队如何前後相接,仍由各军自己统带。


    之後就又是一堆细节,忽然听得外面传来哨马声,接着就有人进来,对周德兴耳附一番,後者点头:「行,既然快到了,那就将将炮道那边再夯实,整平。」


    王师范听见「炮道」二字,下意识以为明军是又到了一批炮车,心中也是羡慕。


    该说不说,狗大明是真有钱!


    从昨日入营至今,右军的补给就没断过,後方物资是一车车往这送,仿佛库藏永远掏不空。


    而他们平卢要全军换个草鞋,那都要攒半年!


    不过再有钱又如何?


    待我给你背後捅一刀,就问你受得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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