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将近十一点。
正冠县郊外的四等别山脚下却依旧热闹,电车一趟接着一趟,车厢里挤满了从各道负笈游学归来的学生。
山高雾重,雨後的湿气盘踞在林中没有散去。山道湿滑,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黏腻的「嗒嗒」声。
学生们背着行囊,带着满身的风尘,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笑容。
他们聊着正北道日益恶劣的天气、正东道教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和西南道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父子反目的闹剧...
聊到兴起的时候还要比划两下,把同行之人逗得直笑。
可等他们过了那道刻有「格物致知」四个大字的山门之後,嘴角的笑容就像被雨水一下给浇灭了。
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满山璀璨灯火。
各大学院彻夜通明,一团团光亮连缀成线,仿佛沿着山势一直铺到了天边,恍然间竟像整座山都着了火。
难以言喻的压力从这一刻便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直到这时候,这些几乎都是第一回经历学考的学生才终於明白..
这次不是考,而是烤。
过得去,那又是几年的荣华富贵,可以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可要是过不去,那今天分文不取的电车,以後就得自己掏钱买座了。
不过对於变化学派而言,今天晚上最重要的事情却不是准备应对学考。
变化派驻地,小院一楼的房间内,楚居官给自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院服。
往日不太注重形象的他,这次却将衬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发型也整理的乾净利落,打扮的格外隆重,像是要出门赴宴一般。
楚居官整理妥当,推门而出,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师妹,黛玉。
她穿着一身浆洗的格外乾净的文明新装,笑意盈盈的看着楚居官。
「师兄,这麽晚还要出去啊?」
「嗯。」楚居官笑了笑,声音温和道:「实验室里还有点资料没有整理完,所以得加个班。你和晴雯早点休息,有我和大师兄在,用不着担心明天学考的事情。」
「知道了,师兄你早去早回。」
黛玉没有多说什麽,侧身让开大门。
楚居官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大步离开。
等他走远之後,黛玉忽然擡头朝着楼上喊了一声。
「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晴雯瘦小的身影从楼梯慢腾腾的挪了下来,脸色略显发白,有些犹豫道:「师姐,我们真要去?」
「别怕,咱们变化派跟以前不一样了。」
黛玉擡手摸着她的头,笑道:「现在是他们怕我们,不是我们怕他们。
晴雯咬了咬嘴唇,眼里的犹豫散了一半,却还是小声问道:「那...要不要跟师傅说一声?」
黛玉闻言笑了,不答反问:「老师一晚上都没回来,你觉得他去干什麽了?」
她话音停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轻:「他和二师兄可比咱俩还要心急,咱们再不抓点紧,等他们回来,可就没有机会了。」
晴雯眼底的犹豫和畏惧渐渐散去,随後重重点头。
「那师姐你稍等我一下。
「」
晴雯说罢,转身噔噔噔」跑上楼。
片刻之後,等她再下楼的时候,腰後变得鼓鼓囊囊,不知道揣着个什麽东西,走起路来都一晃一晃的。
黛玉瞥了一眼,不禁莞尔:「你这是带了个什麽?」
晴雯把外套的衣角往下拉了拉,像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我跟器物院同学借来的好东西。」
「借得好。」
黛玉点头道:「一会儿说不定还真能用得上。」
两人并肩离开变化派,出门左拐。
看她们行进的方向,竟与先行一步的楚居官一模一样。
增挂派在山上的驻地修得极为豪华。
建筑整体是仿古风格,随处可见雕梁画栋,铜铃飞檐,一条条廊道将分布各处的教学楼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建筑群。
一路走过去,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奢侈」的味道。
因为格物山学制的原因,山院内的所有学派都会组织开展授课。
所有学生除了主攻自己学派的课程之外,还需要学习其他学派的基本课程。
因此黛玉和晴雯对这里可谓是轻车熟路,绕过两处回廊,很快便来到一间专门给增挂派未上道的学生准备的教室前。
虽然学考跟这些没上道的学生关系不大,增挂派本身也不存在什麽被清退的压力。可凑热闹可是人的本能,况且还是如此重大的事情。
所以此时夜色虽深,但教室内却依旧挤满了人,嗡嗡作响,讨论着明天会有哪个新学派崛起上位,又有哪个落寞的学派会被扫地出门。
「都记得是谁吗?」
临进门前,黛玉看向晴雯,开口问道。
小姑娘绷着脸点头,咬着牙道:「师姐你放心,他们就算把脑袋藏进裤裆里,我都能一眼把他们认出来!」
「那就好。等会儿一个人都别漏了。」
话音落下,黛玉眼神猛地一沉,向前快走两步,撩裙起脚,一脚踹开了这间教室的大门。
砰!
大门的螺丝被震的松动,门板歪歪斜斜撞在墙上。
室内的灯光仿佛都被这声巨响吓得一晃,屋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像一群被踹翻了食槽的狗。
黛玉站在门口,目光从左至右扫了一圈,向跟着进门的晴雯挑颌示意:「指人。
晴雯目标明确,擡手指向人群中一个长着三角眼男学生。
「姓梅的!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变化派都是讨饭的乞丐吗?你今天有种就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兴许是因为过於的兴奋,晴雯的眼中竟泛着一层泪光,连声音都在颤抖。
教室内先是一静,接着便响起一片不屑的嗤笑声。
三角眼见晴雯如此不堪,刚刚被黛玉踹门吓走的胆气又回到了身上,甚至还故意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个「你能奈我何」的嚣张姿态。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三角眼翘着嘴角,一脸轻蔑道:「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就找个例子出来反驳我啊。怎麽?是不是想不到?这就对了,因为这些年你们变化派根本就没有任何成果。没有本事还要赖在山上混饭,那不是讨饭的乞丐,是什麽?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突然间暴起。
黛玉踩着桌面朝前疾进,脚尖一踩,人如飞燕掠起,裙摆一旋,拧腰摆腿,一记凶狠的鞭腿精准抽在三角眼的脸上。
啪!
三角眼只感觉眼前有道白光闪过,接着便被剧痛吞噬了意识,整个人横飞出去,接连撞翻数张桌椅,摔在地上口吐血沫,不断打着摆子。
「好大的胆子,你们怎麽敢在学院内打人?!」
一名穿着贵气、长相不俗的女生猛地站起。
她这一动,身边好几个男生几乎是下意识跟着起身,似乎随时准备英雄救美。
「老四,有她吗?」
黛玉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转头看向晴雯。
晴雯仔仔细细看了几眼:「没有。」
「什麽有没有的,你们变化派真是太放肆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报告给院长,让他老人家把你们全部都赶出去...」
啪!
黛玉一记耳光抽过去,声音清脆的像是在拍一张绷紧的鼓面。
女生学着之前那个三角眼的动作,侧身横飞而起,一颗染血的大牙从那张樱桃小口中飞了出来,正巧落在一名护花使者的肩膀上。
後者脸色发青,却丝毫不敢动弹,在黛玉打量的目光中老老实实的低头坐了下去。
「没你的事情就把嘴闭上,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打你。」
黛玉甩了甩手,自光横扫全场。
「老四,继续点人。」
众人闻言顿时瑟瑟发抖,不少人心思机灵的人已经拿眼睛瞄向後门,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听好了,凡是以前说过我们变化派坏话的人,我们全都记得。如果你今天老老实实在这里受着,那最多挨顿打。」
黛玉冷声道:「但如果有谁敢跑,那以後我们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除非你退学,否则这座山上就不会有你的好日子过。」
或许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情,黛玉的狠话放的还是差了点味道。
有身影嗖」的一下蹿了起来,朝着後门冲去。
可他刚到门口,一直盯着他们动作的晴雯就已经扑了上来。
她亮出了腰後准备好的家夥,抢起一把寒光闪烁的扳手就朝着那人的後背砸了下去。
咚!
那人後背挨了一下狠的,当场翻倒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圈,连惨叫都带着破音。
「我让你胡说八道,让你骂我汤老师,让你骂我大师兄..
晴雯擡脚狠踹对方,眼眶里的泪珠子却一颗颗跟着往下掉。
这一幕既滑稽又荒诞,但周围却没有任何人敢出声,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在心里暗自祈祷以前自己没说变化派的坏话。
这里面闹出的动静不小,自然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他们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神色惊疑不定,不知道今天晚上变化派的人是发了什麽疯。
但更让他们奇怪的是,增挂派内所有上了道的学生竟然一个都没露面。
仿佛他们这时候全都不在山上。
而且今晚负责巡楼的执事也没出现,像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把该来的都支走了。
「这两个小东西,脑子还真是机灵...」
教室对面的一栋高楼上,楚居官站在窗边,将下方的混乱尽收眼底,脸上笑意盈盈。
「楚居官,你们变化派到底想干什麽?」
楚居官闻声回头,魏演坐在一张书案後方,眼神阴沉的盯着自己。
「没干什麽啊,不过是小朋友们在打闹玩耍罢了。」
楚居官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笑道:「怎麽,魏师弟你不会这麽小气吧?就这麽点小事也值得你生气?」
魏演看着对方这番小人得志的做派,心头极为憋屈:「沈戎铲平的是走犬山,不是格物山,现在还没到你楚居官嚣张跋扈的时候。」
楚居官「哦」了一声,笑道:「所以你得庆幸被铲的是走犬山,要不然我现在就不会坐着跟你说话了。」
魏演闻言,脸色愈发难看:「你到底想干什麽?」
「别着急啊,我今天来这儿是准备给你讲个故事。」
楚居官如同闲聊一般,慢悠悠道:「我记得...应该是前年的时候吧,那年山上准备举行院庆,各学派都要求要准备一个节目。我们变化派也接到了通知,黛玉和晴雯很是开心,认认真真地准备很久,可临到晚会开始前夕,变化派的参会资格却突然被人给取消了..」
楚居官话音一顿,朝着魏演挑了挑下巴:「那个人,应该是你吧?」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
楚居官说道:「那天晚上,老三一个人在院子里打了一晚上的拳。老四躲在房间里,死活都不肯出来。」
「老汤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收了我们几个学生,让我们跟着他一起受人白眼。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当初就该一个人守着变化派,死了也清净。还有...」
砰!
魏演擡手拍桌,打断了楚居官的话。
「没完了?」
「这就听烦了?也对,毕竟这种缺德的事情你乾的实在是太多了...
楚居官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
下一刻,他的身体毫无徵兆地暴起,狠狠一拳砸在魏演的脸上。
砰!
魏演猝不及防,整个人连同屁股下面的椅子一同摔倒在地,嘴角立刻见血。
他以手撑地,翻身而起,周遭异相涌动,眼看命域就要展开。
「想动我?那我劝你可得想清楚了。」
楚居官云淡风轻的看着魏演,语气平静:「你动了我,我大师兄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觉得你跟陶玄铮的脑袋谁更硬?」
魏演闻言,脸上凶色猛地一室,行将爆发的气数更是像被人当头按住。
「这就对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嘛,你要是坏了廖院长的大事,他恐怕也不会放过你。」
「还有,你刚才一直在问我到底想干什麽...」
楚居官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袖,笑道:「其实也没什麽大事,就是闲的无聊,专门来打你的脸。」
撂下这句话後,楚居官放声大笑,迈步扬长而去。
学府台,首席山长办公室。
「汤师叔,你这次可真是捡到宝了。」
汤隐山闻言得意一笑,嘴上却谦虚道:「还得是靠你帮忙,要不然光靠沈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怎麽可能有本事铲得平走犬山?」
「闯门杀人,那是他自己的本事,这可跟我没什麽关系。倒是你现在这麽客气的跟我说话,我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
蔡循打趣道:「你该不会又在打我的主意吧?」
「当年我觉得你小子没什麽其他的优点,就是这双眼睛...」
汤隐山竖起大拇指:「看人真准。」
蔡循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但下一刻,汤隐山却忽然收了脸上的笑容,将腰背停直,神色罕见地认真了起来。
「扯淡的话咱俩就不说了。」
汤隐山沉声道:「这次我不拿长辈的身份压你,而是以四等别山命域院变化派学首的身份,跟你这位首席山长谈一谈。」
「谈什麽?」
蔡循也正色起来。
「我想知道,你准备怎麽处理廖洪?」
汤隐山直接开门见山。
屋子里静了静,窗外风声打竹的动静格外清晰。
蔡循沉默片刻,说道:「我想先听听汤老师你有什麽想法。」
「一个字,杀!」
汤隐山字字铿锵:「他上次指使绿林会匪山绑架山上的学生,这次又勾结外人暗杀沈戎,而且屡屡在山长会上跟你作对,不除了他,四等别山永远不是铁板一块。」
「而且他没了,增挂派依旧还能赚钱,对大局没有影响。」
蔡循伸手按住桌上的貔貅镇纸,拇指轻轻摩挲着兽首,似在考虑汤隐山的提议。
片刻後,他摇头道:「用我攒了一辈子的好名声,去换他一颗人头,不值当。」
汤隐山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当即抛出第二个方案。
「那就在桌面上把他钉死。」
汤隐山说道:「这些年他执掌命域院,干了不少中饱私囊,滥用职权的事情,足够你在山长会上把他逐出四环。」
「证据呢?」蔡循眉头微皱。
「当然有。」汤隐山笑了:「我这几年其他什麽事情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那就是盯着他廖洪,说句不好听的,他屁股一翘,我都知道他准备拉什麽屎。」
「只要你点头,人证和物证我这里帮你准备好。保证能让他一败涂地,永远都翻不了身。」
「其他山长要是反对怎麽办?」
汤隐山嘴角一撇,不屑道:「他们的屁股一样不乾净。」
「法不责众啊。」蔡循叹了口气:「这道理,汤老师你应该明白。」
「自己人那才叫众」,不是自己人.」
汤隐山微微一笑:「如果他们不给面子,那我们也不用给他们面子。不过等梁重虎一死,我觉得他们应该就变得懂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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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在道上办事。」蔡循反问:「沈戎难道就不怕丢了自己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身份?」
「这小子可聪明着呐。」
汤隐山感慨道:「能有抱住你蔡山长大腿的机会,别说收拾几个不听话的外人,就算让他现在提刀上山,我觉得他都敢。」
「知子莫若父,还是你了解他。」
蔡循连声大笑,随後说道:「不过格物山毕竟是研究治学的地方,动刀动枪的不太好看。而且我相信其他的山长们也是明辨是非的人,不会选择跟罪人同流合污。」
「他们最好如此。」汤隐山冷哼一声。
蔡循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汤老师你了?」
「能为山长效劳,是我的荣幸。」
汤隐山说罢便站起身来,拿起手边的礼帽压住眉眼,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师叔。」
临到门口,蔡循忽然喊住他。
汤隐山回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蔡循做出了一个只有变化派内部人才知道,早已经被格物山遗弃的动作。
两指并拢,在心口处轻轻敲点。
「这次麻烦你了。」
汤隐山徐徐深吸了一口气,随後以同样的动作还了一礼。
「是变化学派麻烦你了。」
汤隐山说出口的话音显得格外轻松,似亏欠了多年的护持恩情,终於有了偿还的机会。
蔡循目送对方远去,起身走到窗边,俯瞰下方那片通明的灯火。
亮光倒映入眸,熠熠生光。
似再度点燃了他心头那把暗藏许久的火。
与此同时。
正冠县县丞衙署内,一间漆黑的房间内,摆在桌案上的电话机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一只手伸了出来,按住了这刺耳的尖厉。
「是我。」
阴影之中,传出廖洪短促有力的声音。
「变化派闹了增挂派,汤隐山上了学府台。」
电话那头的汇报言简意赔,将一晚上的动乱总结成了沉甸甸的一句话。
「知道了,多谢。」
「你准备怎麽办?」电话那头的人问道:「走,还是留?」
「想走的话,我早就走了,不会等到今天。」
廖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坚定。
「他们如此有恃无恐,手里恐怕有东西。」
「无妨。」
廖洪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猎人看到一只已经掉进了陷阱的虎。
「他们的命门也一样明显。」
「你有准备就好。不过如果事情有变,你也别怪我们..
」
对方的话音顿了顿:「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理解。」
廖洪抽回气数,切断通话,五指用力,将电话机捏成一团废铁。
「蔡循...你装了这麽久的好人,终於还是忍不住要露出獠牙了。」
「不过要是你那位贴心长辈忽然跳出来反咬你一口,到时候,你该怎麽办?」
黑暗恢复寂静。
只有窗外远处满山的灯光,仍旧像火一样烧着。
风助火势,火卷风起。
这吹过整个正冠县的夜风,也似乎大了起来。
「现在离天亮,还早着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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