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重元遣使的消息,确实在庙堂中激起了不少朝臣收复燕云的念头,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很快就没人讨论北伐之事了,因为嘉佑十年自开春以後,中原滴雨未降,很快便有了大旱的趋势。
二月末,本该是麦苗返青的时节,京畿各县的田垄上却全都是枯槁的麦苗,而引水渠也失去了作用,农人们只能肩扛手提地从远处河沟里挑水来浇地,然而河沟里的水也是一日浅过一日,等到了三月初,汴河的水位已降到近十年最低,甚至有漕船搁浅。
随後,旱灾从京畿蔓延至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淮南路,又引发了蝗灾。
兴元府、许州、蔡州、亳州、宿州、泗州......飞蝗蔽天而来,所过之处,什麽都剩不下来,百姓扶老携幼,沿着官道逃亡,官道两侧的沟渠里不时能见到倒毙的屍首,面皮被野狗啃去大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茬。
四月初七,刚刚由杭州知州升任权发遣开封府的沈遘,就上疏奏报称京畿各县流民已逾十万,且每日仍有数千人涌向开封城,露宿於南薰门、陈州门、戴楼门外,开封府虽设了粥厂,然因为粮食有限灾民又实在是太多,每日施粥已从厚粥改为稀粥,撑不了多久了。
沈遘是皇佑元年的榜眼,从辈分上是沈括的族侄,但其实年纪比沈括大得多,此时他面临的压力可以说是无比巨大......要是首善之地出现饿殍遍野的场景,他的仕途恐怕就要止步於此了。
但三司确实没钱了。
去岁大顺城之战虽胜,可战後的抚恤、修缮、军械补充等等花费,又掏空了刚攒下点家底的国库,而今岁开春以来,河北边军的春衣钱、河工的岁修钱、百官的俸禄钱,一桩接一桩,全都要钱,国库已经入不敷出了。
政事堂也没办法,只能先赶紧下令调拨给灾情最重的许州、蔡州等州每州现钱交子十万贯,命当地官员设法和籴粮食以拯救饥民,同时诏命驾部员外郎李希逸主管此事。
可问题是市面上哪有粮?旱蝗交加,存粮比命还金贵,谁肯拿出来卖?
更何况,现钱交子作为纸钞的币值本来就不如金银铜等实物货币坚挺,这年头更是没人收纸钞,这些现钱交子说是价值十万贯,但在灾年里实际上能不能起到一万贯的购买力都很堪忧。
随後官家又下诏给枢密院,河北路、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淮南路,饥民中年轻力壮者,皆可募为厢军、禁军。
这也是老办法了,先想办法给有造反能力的人一口饭吃,让他们不要揭竿而起。
但问题是,招来的兵即便不发饷、不给衣,总是要吃粮的吧?朝廷又哪有那麽多的军粮呢?
很快,司马光上疏直谏,而奏疏内容也很快从通进银台司内部流传了出来。
司马光的大意就是不能这麽募兵,因为兵少而精,衣粮容易供给,一人可以抵挡十人,遇敌必能取胜;兵多而不精,衣粮就难以供给,十人不足以抵挡一人,遇敌必定导致败亡......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谁都知道眼下募兵其实根本不是需要什麽精兵,而是为了让饥民不造反。
所以,司马光真正的意思就是不主张招募饥民,任由其自生自灭。
而且司马光也有自己的理由,还非常现实......现在刚刚入夏,如果把储存的军粮,即战备粮全都用来招募饥民,而今年秋天朝廷能徵收到的粮食必然大幅锐减,若是再遇到天灾,或者战争,那朝廷怎麽应对?
朝廷不可能去赌接下来没有任何大的意外发生,所以从纯理性角度,最优解就是不赈灾,这样虽然会饿死饥民,但却可以把宝贵的军粮储备维系下来,以应对未来的风险,不至於让国家有倾覆之危。
当然了,奏疏里的话肯定没说的这麽难听。
「臣听闻当下受灾的地方,煮稀粥来喂饥民尚且不能供给,何况刺字当兵,将用什麽养活他们终身呢?而且田间农民只因为一时饥荒,所以流移就食他方,如果将来丰收,就各想恢复本业。现在既刺字为兵,是使他们终身失业,对公对私都不适宜。」
「臣希望凡在京中及各路都应当禁止招募饥民为禁军,只令将校整顿军队以做防备,同时受灾州县不得乱招饥民充厢军,只根据现有的粮食来救助饥民,等到以後收成稍好,再让他们各回旧业。」
只能说,不愧是砸缸的司马光,面对危机,确实足够冷静、理智,但也确实令人觉得冷血。
很快,司马光这份奏疏便在朝中传开了。
进奏院的邸报誊本还未发,消息却已通过各衙署吏员的口耳相传,在极短时间内传遍了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御史台、谏院。
第一个站出来附议的是谏院本身。
陆北顾调离,钱象先致仕,如今是龚鼎臣在谏院中维持着局面,而他与司马光虽非同道,但在「广募饥民充军有害无益」这一点上却与司马光所见略同,故而他在司马光奏疏递入的次日便上了附议劄子,措辞比司马光委婉了些。
御史台也跟着上疏。
张伯玉从三司的帐册入手,详列了去岁南征以来国库的各项支出与亏空,最後归结於一句,国库已无余力供养新募之兵,若强行招募,非但不能救饥民,反倒会影响京城禁军的军心,那才是更大的祸患。
反对的声音当然也有。
但问题是,朝廷确实没钱,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所以哪怕为了饥民考虑,对此进行反对,可也找不出具体的解决之法。
政事堂与枢密院对此事专门进行了两府合议,计相张方平亦列席会议。
首相富弼将司马光的奏疏誊本搁在案上,环视在座诸公,开口道:「今日之议,首在定策......要不要招募饥民为兵?诸公各陈己见。」
眼下还没大规模饿死人,不管怎麽决策,总还是有点时间来落实的。
当然,留给诸公的时间也不多了。
韩琦开口道:「司马司谏所论,并非无理,然则眼下京东西、淮南流民日增,若不进行募兵,这些饥民揭竿而起怎麽办?养兵之费与平叛之费,孰多孰少?」
曾公亮拈须不语。
他如今是枢相,枢密院的日常运转和重大决策都需要他来拍板,可面对这道两难之题,他也觉得棘手。
不进行招募固然合乎粮储实际,可饥民如何安置?继续招募固然能暂时吸纳饥民,可国库如何支撑?
旁边的欧阳修不忍,只摇了摇头,道:「百姓性命怎麽能这麽算呢?养兵之费与平叛之费,不可等量齐观。」
陆北顾见没人说话,主动开口道。
「饥民聚众为盗,需具备几个条件。其一,饥民无食可活;其二,饥民有首领可附;其三,饥民有武器可用......朝廷若能解决第一条,後两条便无从谈起。而解决第一条的法子,不是把青壮饥民刺字充军让他们吃一辈子军粮,是给他们粮食让他们活下去。」
「道理都懂,可粮食哪来?」
张方平说道:「开封城里的粮仓是绝对不能开的,开封城人口百万,又有十余万京城禁军,一旦缺粮,後果不堪设想。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四大转般仓,经过南征之後,亦无多少存粮了。」
曾公亮问道:「交趾国的第二笔赔款,今春可否催缴?」
王拱辰答道:「谅州方面最新呈来的奏报里,交趾赔款已在筹措中,谅州知州沈括已派员赴升龙城催缴,预计五月初可有答覆......只是交趾王太后黎氏惯於拖延,第二笔赔款能否按时入库,尚难断定,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能指望这个。」
张昪则是想了想,问道:「明州市舶司去年抽解税入有大幅增长,可暂从明州市舶司调拨一部分,充作应急?」
「名目上怕是不好说,而且最重要的不是钱,是粮食。」
欧阳修嗟叹道:「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民间即便有粮,也都等着过冬用呢,毕竟谁都不晓得明年是否还会继续大旱,若是继续大旱,有存粮就能活命,没存粮就没活路了,人家怎麽可能卖呢?真就是没办法了。」
「倒也不是没办法。」
陆北顾想了想,说道。
「哦?且说来听听?」
陆北顾说出了他的对策:「可以抓紧派船队去占城国购入粮食,占城稻虽不好吃,但一年三熟,且第一季正好是在三到四月成熟收割。」
「而且,此时无论是风向、海流,都适宜由北至南航行,等抵达占城再往回,正好能赶上风向转换。眼下占城国面对交趾国的威胁,是明显亲附我们的,其国内粮食又充裕,定然不会拒绝送到手的钱。」
这里要说的是,占城国所在的地域属於热带季风气候,每年十月至次年四月,该地域盛行东北季风,风向由北向南,然而到了五月至九月,却是盛行西南季风,风向由南向北......如此一来,只要动作抓紧点,往返皆可乘风便利,能大幅提升航行效率,缩短航行时间。
「且不说往返最快也得五十天,这还没算上粮食到港然後从大运河北上的时间。」
赵概问道:「就说一个问题,钱从哪来?赊帐的话,占城国即便亲附大宋,也定是不肯的。」
陆北顾说道:「从占城国购粮的钱,可由朝廷以未来财政担保,让三司发行『大宋国债』,许诺以利息,或三年或五载,到齐一并偿还本息,从民间募集救灾钱。而这救灾钱,也可以用於从民间大户手中购买一部分粮食暂时应急,等数量更多、价格更贱的占城米到了,便可挨到秋收了。」
「国债?」
韩琦蹙眉道:「《周礼》泉府之职,掌以市之徵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於民用者,以其贾买之。泉府赊贷於民,此乃周公遗法,非无先例......然周公设泉府,贷的是泉布,收的是货殖,泉布与货殖,皆有实价。」
举债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所以不难理解。
但对於以粮食税收为主的古代王朝而言,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举债的,因为其还债能力不足,且上至君王下至大臣,都知道这个口子一开,以後就收不住了......这也是人的本性,能借钱轻松度日,就不会想着节衣缩食,由此便会越借越多。
而韩琦现在问的其实是国债背後有没有「锚」。
泉府赊贷,锚的是实物货物,而朝廷发钞,锚的是库藏钱帛,可国债既非实物亦非现钱,不过是一纸承诺,三年五载之後,朝廷拿什麽兑现这张纸?
「韩相公所问,正是国债之要害。」
陆北顾斟酌再斟酌,解释道:「国债之本,非锚於库藏,乃锚於未来之税入。今岁大旱,秋税必减,此是定局。然大旱不会连年不断,来年田赋复旧,商税如常,市舶之利亦逐年递增......这些未来的税入,便是国债的『锚』。」
这里要说的是,陆北顾是开天眼了的。
陆北顾知道大旱并不会持续,所以才这麽提议,但是这话没法说出来,因为在座的诸公谁都保证不了明年乃至後年是否会连续大旱。
所以,才会有这种「抗拒赈灾以确保存粮,避免国家接下来遭遇危机导致灭国」的心态。
「未来的税入?」赵概微微蹙眉,「陆枢副,未来的税入是虚的,今日募来的现钱却是实的,以虚保实,如何取信於民?」
「以朝廷之信取信於民。」
陆北顾说这话时,面上没有任何慷慨激昂之色,只是陈述一桩事实:「朝廷立国百年,虽屡经艰困,从未失信於天下。」
怎麽说呢?
大宋确实还是有点气运在身的,虽然自己挺烂,但周围的国家也没好到哪去,所以即便这些年来天灾兵祸不断,可国运始终坚挺,再加上经历五代十国之後,主张以文治天下,故而百姓的日子虽然不说安居乐业,但这种流离失所的灾年确实也不多,天下人对朝廷还是有信心的。
当然了,百姓的信心这种东西也很虚,有的时候,说有就有,可没有也就是转眼间的事情罢了,全看下顿饭有没有着落。
而且对於真正有钱的商贾大户来讲,因为朝廷人事变动或其他原因导致的政策变动,以往可没少让他们亏钱,自庆历以来,盐钞之制朝令夕改,钞价一跌,持钞者往往血本无归。
已经被坑过了,故而对於朝廷,他们其实是不太信任的。
「陆枢副此议确非常格。」
富弼也是无奈,说道:「常格之内,朝廷筹钱无非四途。加税,则民不堪负;发钞,则现钱交子币值骤贬;借支内库,则陛下私藏亦已见底;裁省浮费,则远水不解近渴......四途皆不通,便只能在常格之外另寻出路。而这国债之法,虽前所未有,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此言不虚。」
出言者是赵概,他说道:「然非常之策有大害者,宁可不策,不可妄策。国债之法,募民之财以纾国用,看似高明,实则与摊派无异......且国债之偿,锚於未来之税入,然今岁大旱,明岁未必丰登;即便丰登,万一又有战事,税入仍是不足。届时旧债未偿、新债又发,债滚债、息加息,朝廷便如同陷进一片泥淖,愈挣扎愈下沉,终究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