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苏颂作为正使,苏辙作为副使的大宋使团,很快便抵达了占城国的都城。
苏颂虽然跟苏辙同姓,但却并非出身眉州苏氏,而是福建泉州人,是庆历二年的进士,如今任三司度支判官,对於天文历法和水利等方面都有着极高的造诣。
而占城国的都城,并不是更为人所熟知的因陀罗补罗,现在是毗闍耶。
至於为什麽......那就完全是拜地缘环境所赐了。
在因陀罗跋摩二世时期,占城国的政治中心北移至因陀罗地区,并正式采用大乘佛教作为占城国的国教,但由於占城国人口稀少且长期与交趾国、真腊国交战,所以占城国的国势是在不断衰败的,一百年前被真腊国夺取了古笪罗地区不说,还被交趾国入侵,当时的占城国王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阵亡,都城因陀罗补罗也被洗劫後夷为平地。
当时占城国没被灭国,其实还是大宋搭了把手。
因为交趾国想要讨好大宋,所以把占城国的俘虏献给了大宋,然後宋太宗下令将这些俘虏释放归国让两国以和为贵,占城国才得到喘息之机,将都城顺利南迁至沿海的毗闍耶。
这也是占城国第一次感受到大宋对其地缘环境改善所起到的巨大作用。
对於占城国来讲,北面的交趾国远强於自己,可谓是庞然大物,然而把视角再放大一些,就可以惊讶地发现,看似无敌的交趾国,在大宋这个万里大国面前,也不过是个蝼蚁罢了。
不过,大宋的口头警告,对於交趾国的约束力终归是有限的。
交趾国与占城国之间的军事冲突也并未因为占城国放弃因陀罗补罗而停止,此後交趾国不断侵占新的边境,在十几年前,交趾国李朝太宗更是亲征占城国,在五蒲江击败了占城军队,杀死占城国的老国王,从此以後,占城国王律陀罗跋摩三世开始被迫向交趾国朝贡,贡献犀牛等物。
但这一切,都随着大宋与交趾国之间的战争而改变了。
十万交趾大军被陆北顾所率领的宋军击溃,其国都升龙府被宋军占领,被迫签下了割地赔款的条约。
在这种情况下,占城国北方的军事压力骤然减轻,同时,通过向大宋朝贡,也搭上了大宋这条线,大宋现在不仅可以通过外交手段给交趾国施加压力,更是在富良江以北就有驻军,随时可以军事入侵交趾国,占城国原本紧张的地缘环境局势得到了极大改善。
因此,当突然造访的大宋使团来到毗闍耶的港口时,立即引起了占城国的高度重视。
刚从开封返回没几个月的陀罗尼亲至港岸相迎,礼数周全得近乎谦卑。
而在得知了宋使的来意後,占城国王律陀罗跋摩三世决定亲自参与谈判,知道宋使此行时间紧张,他也不罗嗦,更没有故意拖延时间拿捏大宋的意思,反而下令先调集库存粮食和船只,直接准备起运,随後才开始短暂但颇为激烈的谈判。
谈判的内容,却并不在於卖粮的价钱和偿付方式。
出乎苏颂和苏辙的预料,占城国王律陀罗跋摩三世甚至完全不在意大宋究竟给不给钱、给多少钱、什麽时候给钱,因为占城国跟大宋的情况可谓是截然相反,占城国人口少军队少,但水田很多,且一年三熟,粮食产量远远超出百姓食用所需,所以这批粮食就是白送给大宋也不会影响到占城国自身。
律陀罗跋摩三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用这批粮食换取大宋给予的安全保障......其中既包括了外交途径逼迫交趾国还回此前侵占占城国的部分领土,也包括军事层面效仿高丽国的耽罗岛,直接请大宋在某个岛屿或港口进行驻军,用以保障海上航路的安全,并威慑交趾国、真腊国等邻国。
显然,律陀罗跋摩三世不想让大宋把占城国当成一个临时买粮的粮铺,而是想要让大宋把占城国当成在南洋可靠的战略支点。
这些条件,反倒让苏颂、苏辙两人为难了。
因为他们出发之前,想的是拿钱买粮,并没有获得关於签订涉及军事援助条款的条约的授权。
但占城国的如此配合,似乎要是不给予任何承诺,又说不过去,而且这批粮食虽然装船了,但船只大多都是占城国的海船,且未出港呢。
所以在短暂商量之後,两人也就原则上答应了下来,但只说具体的军事条款,需要枢密院那边派专人来谈,请先把这批粮食运回大宋国内。
律陀罗跋摩三世并无不允。
随後,又商量了关於运输的事情,因为这里面要防着交趾国使坏。
谅州方面转来的谍报写得清楚,交趾王太后黎氏虽然按降表缩编水师,但却以「防海盗」为名,将其转为缉私巡检的名义。
所以清化港泊着的战船数量已接近了嘉佑八年宋军南征前的七成水平。
这些战船虽不敢北上挑衅大宋水师,但在占城近海却活跃得很,拦截占城商舶、驱赶占城渔船,甚至几次逼近毗闍耶港外炫耀武力。
这对於占城国来讲是很要命的。
占城国的西面是真腊国,北面是交趾国,东面与南面都是大海。
交趾国若从陆路压境,占城尚可凭险据守,但若交趾水师封锁了海岸,占城国的海贸之路便断了,而占城的稻米、象牙、犀角、沉香,样样都靠海贸换钱,海路一断,占城便真成了一座孤岛......空有粮食,却换不来铜钱、换不来铁器。
所以律陀罗跋摩三世其实要的是安全保障。
「大宋水师肯定是会护航的。」
苏颂给了律陀罗跋摩三世定心丸。
这批粮食对於大宋来讲很重要,不可能没有军事动作,在富良江的水师,以及广南东路在珠母海的水师,都会出动。
「舰队南下巡弋至清化港以南海面,名义上是『清剿海盗、保护商路』,实际上便是在交趾水师的眼皮子底下,亮一亮大宋的旗号。」
威慑,本就不需要真打。
只需让交趾水师的哨船远远望见大宋战船的旗号,便足以令其收敛。
「那广州市舶司新设的『巡海勾当公事』,以後可否将巡弋范围从珠母海扩至『南洋诸国来贡航道』?」
所谓「南洋诸国来贡航道」,是去岁正旦大宴後礼部新拟的公文用语,专指占城、真腊、罗斛、三佛齐等国贡舶赴广州所经之海路。
这条航道从南洋诸岛北上,穿珠母海,过琼州海峡,抵广州珠江口,大宋水师主要负责确保珠母海的安全,但距占城国海岸还是有距离的。
对此,苏颂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一批占城国的海船很快离港,船队拢共六十余艘大船,大多是占城国常见的尖底海舶,船身以大木拚接,缝隙填了椰壳丝与桐油石灰,吃水深,舷墙高,每艘能载粮一千石至三千石不等,余下的皆是中小型的补给船与护卫战船,船头架着弩机,以备海上不时之需。
苏颂等人则是搭乘宋军战船返回。
一路上并没有爆发战斗,交趾国的战船虽然曾一度逼近,但很快被宋军战船挡了回去,在进入珠母海海域後,广南西路水师舰船就过来接替护航了。
水师统领姓曹,是广南西路巡海都监,五十来岁,他接了枢密院行文,率战船南下,在珠母海最南端与粮船队汇合,此後便一直护在船队外围。
曹都监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南面海平线上几片若隐若现的帆影。
那是交趾水师的哨船。
自粮船队出了毗闍耶港北上,这几片帆影便时远时近地缀在後方,始终保持着可以追踪到的距离。
「让他们看!看清楚了才好。」
曹都监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往海里啐了口唾沫,转身朝桅杆上的了望手吼了一嗓子:「旗号升起来,让他们看清楚!」
「宋」字旗与广南西路的巡海旗同时升上桅顶,两面旗在风中并肩翻卷。
此时,苏辙从舱里钻出来,手扶着被晒得发烫的舷墙,望着被大风揉皱的海面......浪头不算高,但涌幅极长,船身一起一伏之间,能听见龙骨与船肋发出的吱嘎声,像是整艘船在呼吸一样。
正所谓「好风凭藉力」,有了季风的帮助,他们返程是非常快的。
「交趾人若真敢动手,我们挡住吗?」
有使团成员忧心忡忡地问。
「他们不敢动手。」
苏辙解释道:「先不说这里已经是珠母海了,远离了交趾国的海域,而且交趾水师若敢拦截这批粮船,便是与大宋撕破脸......黎氏太后最怕的就是大宋再派兵南下,她好不容易割地赔款稳住了局面,不会为了这批粮食冒这个险。」
「那交趾人缀在後面,是想做什麽?」
「看大宋的态度。」
此番护航其实意义是很深远的。
因为这条海路上,除了占城国,还有真腊国、罗斛国、三佛齐国,以及那些观望风向的诸多小邦呢。
交趾水师的哨船终於消失在海平线上。
此後航程波澜不惊,船队顺利抵明州定海港。
蒋之奇亲自在码头接船。
他比苏颂上次见到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凸,眼窝深陷,显是连日操劳所致,但精神尚好,见了苏颂便拱手笑道:「苏判官此番辛苦,这批粮来得正是时候。」
苏颂没有与他多客套,径直问:「运河水位如何?漕船可调齐了?」
蒋之奇也不含糊,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边翻边答。
「明州段运河水位尚可,但越往北越浅,楚州、泗州段吃水最浅处只能行二百料以下小船。我已提前调了淮南路发运使司的浅水漕船一百二十艘,又雇了民间平底货船八十艘,总共二百艘,皆已泊在码头。」
苏颂接过文书细看,上面列着每艘船的编号、载重、船主姓名及预计航行天数,条分缕析,竟无一处模糊。
他搁下文书,看着蒋之奇那张瘦削的脸,说了一句:「蒋提举费心了。」
蒋之奇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此番粮食转运,明州市舶司确实担了大半的事务,从调船、雇工、仓储、装船到沿途与各税关、闸口的协调,每一道环节都是蒋之奇亲自督办的。
蒋之奇在明州这几年,从市舶司的章程厘定到海商纠纷的调解判,早已练出了一副处置实务的干练手腕,此番事急任重,恰是用上了他攒下的全套本事。
这里要说是,大运河共分为三段,分别以钱塘江、长江、淮河为界。
长江以南的叫做「江南运河」,北起长江南岸的镇江谏壁口,经丹阳、常州、无锡、苏州、平望,最终抵达杭州连通钱塘江,是大运河江南段的主航道。
而钱塘江以南,则叫做「浙东运河」,从杭州钱塘江岸向东延伸,连通萧山、上虞、山阴、余姚,最终抵达明州定海港,是大运河向海延伸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连接内河航运与海外贸易的关键通道。
所以只要调度得当,这批海船装的粮食,从明州定海港是可以经过三段大运河水运,直接运到开封城的。
这个速度,绝对比把海船开到山东比如胶州湾然後再陆运,要快得多。
而光是从海船上卸粮再装到河船上,就持续了整整三日。
定海港内河码头昼夜不歇,火把将水面映得通红,力夫们赤着上身,肩扛麻包从海船跳板上鱼贯而下,再踩着吱嘎作响的栈桥将粮包码上平底漕船。
粮包里皆是占城稻,稻粒细长,色泽灰白,与中原圆粒粳米的莹润截然不同。
蒋之奇亲自盯着,弯腰从一只破损的麻包里撮了一把稻粒,放在掌心细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然後撮了几粒,放在齿间轻轻一咬,稻粒硬而脆,断口处露出粉白色的胚乳。
「这稻虽不如粳米好吃,但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一季只需不到百日便能成熟,在江淮稻区引种,便是旱年也能多一季收成......可惜,若早有此占城稻,今年的旱灾灾情绝不至於严重到今日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