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慎重研究後,枢密院细微调整了与占城国的军事条约,随後上报官家,官家予以批准。
而对辽、夏两国的外交,在嘉佑十年同样也取得了重要突破。
经过双方充分但不友好的交流,辽国的耶律洪基迫於耶律重元所带来的军事压力,不敢真的跟大宋撕破脸,最终同意了放弃已占领的北起古长城、南到黄嵬山、西至灰河的这片方圆上百里的土地。
不过,耶律洪基碍於面子,更碍於得给朝野一个交代,所以并不肯无条件放弃,而是要求大宋方面予以金钱补偿。
如果用金钱能买来土地,那大宋早就买回幽云十六州了,有这种好事,官家自无不同意的道理......陆北顾倒是想再跟辽国方面再掰扯掰扯,但官家乃至诸公生怕惹怒辽国导致谈判破裂,最後什麽都得不到,故而也只得作罢。
最终宋辽双方约定,由大宋出钱五十万贯买回这片古长城以南的土地。
喔,原本澶渊之盟约定的大宋对辽输送的岁币,是每年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约合三十万贯铜钱,而後来经过「庆历增币」,约定在原岁币基础上,新增银十万两、绢十万匹,约合五十万贯铜钱。
换句话说,就是多出一年的岁币钱。
而在陆北顾看来,别说用钱买土地,没额外要求来一次「嘉佑减币」都算便宜辽国了,但在诸公乃至官家看来,这已经是很划算的条件了......不出一兵一卒,就收回了一片重要的战略缓冲区,不仅能够使得宋军在代州方向重新占据整个古长城,还能够依托雁门关构建起一道对辽的完整防线。
怎麽说呢?
谈不上「竖子不足与谋」,但大宋中枢确实是缺乏极限施压的意志力,只想着见好就收,实在是令人有些遗憾,颇有些「臣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之感」。
当然了,如果从老成谋国的角度来讲,大宋君臣做出的集体决策也没什麽问题就是了。
而後,宋辽双方约定明年正月正式完成交割,不过这笔钱最後怎麽解决,中枢议了半天也没有议出来。
反正意思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
最後还是官家带头发扬了一下精神,说这个钱的大头,也就是三十二万六千五百零七贯,可以从「奉宸库」里面出,至於剩下的不到十八万贯,则需要文武百官集体捐款。
如果说「内藏库」是供整个内廷来使用的话,那麽「奉宸库」就纯粹是官家个人的小金库了,乃是康定元年,由官家下令合并宣圣殿库、穆清殿库、崇圣殿库、受纳真珍库与乐器库组建而成,专门收存金玉、珠宝等秘藏珍宝。
三十二万六千五百零七贯这个数字,有零有整,显然官家是把自己仅存的私房钱,或者说棺材本,都给拿出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文武百官也没什麽好说的,反正这钱摊到每个人头上也不多,而且两府相公们也带头了,最终就是通过按官阶来由高到低扣俸禄的方式,把钱凑了出来,确保做到官阶越高交钱越多,以免太过影响中下级官员的日常生活。
从这一点上来讲,两府相公们还是挺君子的,没想着自己象徵性的交钱,然後把大头都分摊到下面的人身上。
这也是因为在大宋,大多数两府相公都是出身普通家庭,通过科举考试考进士,然後一步步走过来的,都清楚中下级官员在京生活不易,所以也确实不忍压榨。
而不管怎麽样,在大宋君臣看来,通过集体募捐买回了长城故地,这都是一场很了不起的外交胜利,故而也在对内宣传方面,好好地大肆宣扬了一番。
普通百姓没出钱,自然没什麽意见,也颇有些与有荣焉之感。
对於这种赢麻了的操作,顿生无力感的陆北顾自有一番心思不提。
至於对夏,因为有大顺城之战作为前提,取得的外交成果要更加辉煌一些,李谅祚亲笔写就国书,向官家致歉,承认自己御下不严导致嘉宁军司的边将擅起边衅,希望大宋能够予以原谅。
当然了,这话就是骗鬼的。
不过即便如此,求和的态度也算是摆到位了,双方旋即正式结束了短暂的交战状态,重新恢复和平。
夏国嘉宁军司所部兵马已从金汤城、白豹城等处撤回原驻牧地,各城池寨堡的留守兵力恢复到了战前水平,同时因为交战状态结束,大宋这边,沿边三十里内的蕃部熟户也已陆续返回了旧寨。
而大宋方面对夏明显比对辽有心理优势,在谈判中,对榷场贸易和青盐禁运两方面都咬的很死。
李谅祚被迫承诺不再袭扰横山沿边熟户,亦不再招降番部,大宋方才同意了暂时恢复边境上的榷场贸易,不过这也是只是暂时恢复,是否完全恢复,要视夏国接下来的态度而定。
但在大宋内部,因为巨大的财政压力,又爆发了新一轮的争吵。
司马光上了一份奏疏。
这份奏疏很长,从头到尾没有提国债,却通篇都在论「信」。
他引经据典,从《尚书》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到《论语》的「民无信不立」,再到《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洋洋洒洒数千言,最後归结於一句。
「朝廷之信,不在帐册之详、不在张榜之频,而在朝廷之政,是否以民为贵。若朝廷以民为贵,则不借国债,民亦信之......今日朝廷发国债以纾民困,固是不得已之举,然国债之偿,终究要靠来年之税入,来年之税入,终究要靠百姓之膏血。朝廷今日借民之财以救民,明日取民之财以偿债,救民乎?剥民乎?」
虽然读着会血压飙升,但司马光的有些话,还真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他认为国债是朝廷向百姓伸手借钱,然後用百姓自己的血汗钱去还,而这笔钱不是朝廷挣来的,实则是朝廷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所以发国债的本质,是在透支未来的民力。
这个逻辑并非全然无理。
司马光的担忧则在於,国债偿债的「锚」在将来税入增长,而这个「增长」必然来源於对百姓更充分的汲取。
所以发国债跟加税,在本质上有啥区别呢?
但问题是,眼下朝廷面临的根本矛盾,不是未来会不会汲取百姓膏血的问题,朝廷就算没发国债,就不汲取百姓膏血了吗?当然也汲取。
而且,不发国债,眼下饥荒这一关就过不去,饥民要麽饿死、要麽造反,不管哪样,对百姓的伤害都远比未来被朝廷汲取膏血要大得多。
更何况,从「开源」的角度来看,其实司马光的立论前提就不成立,因为大宋不仅是对内通过徵税获取财富,更可以在未来通过对外贸易获取财富。
所以陆北顾不仅并不打算写奏疏去反驳司马光,反而亲自去建议富弼不要在朝会上公开批驳。
「司马君实所论,并非无理。」
陆北顾说道:「若朝廷发债成瘾,年年发、层层发,债滚债、息加息,最终确实会如他所言,变成朝廷向百姓伸手的无底洞。所以这笔国债,必须只发此一次的非常之举,待朝廷渡过难关便立即停止,永不再发......唯有这样,国债才不至於沦为後世子孙的枷锁。」
富弼沉默了片刻,只说了这一句。
「司马君实是君子。」
陆北顾知道富弼的意思。
君子论政,往往只论是非,不论利害。
司马光那封奏疏,通篇论的是「信」与「民」,这是是非之辩,而富弼与陆北顾在此事上的抉择,从来不是基於是非,而是基於利害。
是非与利害之间,有一条很难跨越的鸿沟。
司马光站在鸿沟那一边,富弼与陆北顾站在这边。
两边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那到底谁是对的呢?可能都是对的,也可能都是错的,最终结果如何,还是留给历史去评判吧。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不是吗?
而朝堂上吵归吵,熬过了这个大坎之後,大宋的国势明显好转了起来。
随後,枢密院行文各路州、军,若有在灾情初期,便按旧例自行招募饥民充厢军者,已招募者,若尚未刺字,即行放还,已刺字者,暂编入各州、军的厢军,由地方支给口粮,待秋後视情形再定去留。
九月初,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呈来的奏报,说麟府路以壮易老之法试行已经成功,汰换老卒三千余人,新补壮丁弓马合式者十之七八,营中士气较前颇有起色。
枢密院正式行文,将以壮易老之法自麟府路推往鄜延、环庆、泾原诸路,以壮易老,不动朝廷一钱一米的军费,只在禁军内部以壮替老,虽进度缓慢,却无扰民之弊,亦无激变之虞,可以说是上上策了。
而前往夏国的使团归国後,贾岩就留在了西北,他通过自己的所见所闻,了解到了很多西军积弊,然後写了一封很长的密信告知与陆北顾。
这封密信,是按照陆北顾事先跟他的约定,用充作密码本的书籍作为对照来写的,故而单看信件,完全不知所云。
陆北顾经过解码後,方才翻译出信件原文。
「子衡如晤。某自二月离京,随王韶使团西行,後归国。此行所见所闻,有可形於公牍者,亦有不可形於公牍者。今悉数写下,不敢隐讳。」
「延州以北,非沿边城寨烽燧,多有倾颓失修者。某见一处烽燧,燧台坍塌,守燧士卒共三人,一人年过六十,一人才十六,另一人跛足。问其统属,言本寨指挥使已三年未至此地。寨中在籍弓手六十人,实点只得三十一人,余者皆系虚名,粮饷照领不误。寨墙外壕堑填塞过半,问何以不浚,答曰『夏人不至』。」
陆北顾翻过一页。
「金明寨西北三十里有柳树峁,峁上有小寨,某至时,寨主带人在寨外垦荒田。问其故,寨主李某言『军饷折支,到手不及五成,不种地便不得吃』,又问折支何以如此之薄,李某嗫嚅良久,终不肯言。大抵层层盘剥,皆为各级将校所分肥。」
「庆州以北,蕃部情形尤可忧。大顺城之战後,朝廷以解盐盐引安抚沿边熟户,此法本善。然某沿途所见,盐引多被汉商以贱价收买,番民持引不能易粮,复有怨言。」
他停了片刻,端起案上茶汤抿了一口,继续往下看。
「......西军积弊者三也,欠饷、苛虐、虚籍,以上种种,皆某亲眼所见,或亲耳听当事人所言,无一字虚诬。然某所经不过数路,所见不过一隅,西军全貌,远不止此。」
这些情况,陆北顾都是有心理预期的。
没办法,封建军队就是这个鸟样子,就如同你不能指望朝廷按时发钱一样,你也你不能指望将校不吃空饷、不打骂士卒。
你说影响战斗力吗?那肯定是影响的,但问题是,如果所有国家都这样呢?在这个纯比烂的时代,不光是宋军如此,辽军和夏军也是如此,甚至宋军好歹算是封建军队,辽军和夏军还存在着半奴隶军队呢!
当然了,文明不是必然能战胜野蛮,所以有的时候,奴隶军队反而能战胜封建军队......这里特指第一代奴隶军队,因为再往後,一旦有了钱就有了优渥的生活,而贪图享乐是人的本性,这也必然导致军队战斗力迅速下滑。
所以说问题虽然很严重,但在大家都烂的情况下,问题也就没那麽严重了。
而解决问题的办法,肯定不是什麽精兵简政或是整训军队那麽简单,这话谁不会说呢?可钱又从哪来呢?且不说本身这些政策就需要钱来支撑,就说一件事,难道被裁掉的士卒不需要安置吗?那不揭竿而起才怪呢!
再加上,宋军本身就有着吸纳青壮从而达到维持稳定的作用,所以在没搞到足够的钱之前,裁军暂时是不可能的,按时发军饷也没钱,既然做不到,那就只能这麽凑合过了。
「归根到底,还是缺钱闹得。」
陆北顾叹了口气,然後翻出了武举授官名册,准备做一次追踪调查。
今年是恢复武举的第一年,他不指望真能出多少将才,但制度还是要严格维持的,否则後面又搞烂了,成了以前的状态。
他仔细翻阅着,名册上每个名字後面都标注了籍贯、年岁、出身、弓马等第、策论等第。
这些人,被授予了三班借职、合门祗候、殿直、三班奉职等差遣,然後派去了沿边州军历练,其中大部分都派去了西北横山一线。
而到底有哪些人能够在边境真刀真枪地厮杀出来,又有哪些人很快便腐化堕落,陆北顾相信不需要多久,只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就能通过追踪调查看出来了。
翻了许久,确保信息都记在心里了,他才靠在椅背上,阖了会儿眼。
最近感觉因为长时间批阅文书,眼睛已经有点近视了,而在这个时代,眼病是基本没法治的,戴眼镜最多是个帮衬,只能靠自己爱护。
可人就是如此,越宝贵的东西越轻视,总觉得能拖一拖,再拖一拖。
对此,陆北顾也是有所反省。
此时窗外的秋雨已停了,檐角还有残余的雨水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庭中老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黄亮得很,几只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蓬细密的水珠。
......还有无穷无尽的事情要做。
不说朝廷,只说他作为枢密副使,手头的事情,就足够他忙到明年也忙不完了。
陆北顾睁开眼,重新坐直身子,将案头堆积的文书一份一份地翻开......耽罗岛的马政情况需要持续跟进,还要保证派往占城国的水师配置合理、整体可靠,除此之外,他还要在年底前完成对河东路兵马的调配,确保能够顺利接手古长城防线。
而後,他则是需要思考,如何才能在整个代州以雁门关为核心,建立起一整套具有相当纵深的防御体系,同时还要考虑择地建立军粮、军械储存基地的事情,以为日後可能的北伐做提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