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常一样,陆北顾又是枢密院中走得最晚的几个人之一。
就在他终於处理完繁重的公务,站起身来准备下值回府时,值房外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呼喊声。
「陆相公!陆相公!」
听到这尖细的声音,陆北顾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来人正是内侍省左班副都知任守忠。
他踉跄闯了进来,身後还跟着几名内侍。
「陆相公!快!快点进宫!官家不行了!」
听到这句话,刚刚站起来的陆北顾,顿时觉得气血上涌,脑袋有点发胀......哪怕内心对此早有预料,甚至此前也已经「预演」过一次,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还是感到了刹那的不可置信。
但此时不是慌神的时候,陆北顾屈起手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然後急促问道:「皇后和太子可都在?」
「都在,史都知亲自陪着呢。」任守忠喘了口气,忙不迭道,「李都指挥使也在,您不用担心。」
「邓保吉呢?」陆北顾又问。
政权更迭,最要紧的就是军警宪特是否可控,其中禁军和皇城司尤为重要,陆北顾在枢密院,而城中乃至禁中的禁军,多是其已经安排好的部下,军队是可靠的,唯一可虑的,就是皇城司。
「宫城已经落锁,邓保吉带人拿着钥匙正在垂拱门等着。」
枢密院、政事堂、馆阁,这些机构本就在禁中范围内,说是外朝,但其实跟官家居住的宫城,不过是一道之隔,即西起西华门,东至东华门,从西至东依次排列着集英门、皇仪门、垂拱门、紫宸门、宣佑门五座宫门的狭长宫道。
其中,垂拱门的北面便是垂拱殿,再往北是官家居住的福宁殿,最北面则是皇后居住的坤宁殿。
而垂拱门的南面,是文德殿和钟鼓楼,再往南过了文德门,就是陆北顾所在的枢密院以及对面的政事堂。
在地图上,陆北顾与官家,不过是隔着文德殿以及垂拱殿这两殿的区域而已,故而走垂拱门进入宫城是最近、最快的道路。
「去通知其他两府相公了吗?可还有人在?」
哪怕情况紧急,陆北顾依旧问了一句。
「没人,都下值了,眼下就您自己在。」任守忠都快急哭了,拉着他的袖子就想往外走。
「先别急!让士卒都披好甲,我再签几道手令!」
门口的黄石此时已经带着士卒正在披甲整队了,这些士卒虽然在名义上不是陆北顾的亲兵,但都是他认为忠诚可靠且经历过熙河开边、南征交趾的京城禁军老卒,故而被调来,平常负责守卫枢密院,而此时也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任守忠意识到陆北顾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着急,只得跺了跺脚,原地焦虑地看着陆北顾。
这时听到动静,枢密院尚未下值的几名官员也都带着属吏,下意识地赶到了陆北顾这里,因为他们都知道,陆相公下值是最晚的,真有什麽事,也只有陆相公能临机处置。
见人都来了,陆北顾也不客气,当场签发盖着他印章的手令,然後派他们去传令。
「你去令禁中的宽衣天武统统原地待命,未得枢密院调令,谁都不许动!」
「你带几个皇城司的亲从官去馆阁,若是有翰林学士在,不拘是谁,都请进宫里来!」
「你拿我的手令,去大庆门找到林广,让他带兵守住右掖门、宣德门、左掖门,除非两府相公到了,否则不得擅自开城门!」
「你去开封府,通知沈知府,马上开始执行宵禁,有鼓噪闹事者即刻逮捕!」
「你去殿前司,通知贾逵,由捧日军负责内外城各城门戒严,不许进出!」
「你去马军司,通知杨文广,由他负责带骑兵巡城弹压,城内各军营士卒无令不得外出,违者斩立决!」
即便心如火燎,陆北顾还是发布完了眼下最重要的一些命令。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宫城的安危他不担忧,毕竟禁中有燕达统率的御龙直,又有邓保吉的皇城司,内侍宫人也早都重新审查和替换过一遍了。
随後,他请任守忠代表内侍省,去派内侍通知两府相公。
做完这些事情,在旁人的帮衬下,陆北顾也简单地披了半甲,黄石已将马牵至阶下,但陆北顾拒绝了,选择徒步。
甲士们随即簇拥上来,将他裹在队伍中央,前往垂拱门。
往北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宽衣天武。
士卒们果然依令原地待命,仪仗性质的甲胄未卸,枪戟在手,只是面上大多茫然,有人认出了陆北顾,立即噤声然後拱手行礼,其余人便也跟着行礼,只是动作参差,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拱手时枪杆还夹在腋下,磕磕绊绊。
陆北顾没有停留,很快垂拱门就到了。
邓保吉已在门洞下候着,他身後是两排皇城司的亲从官,个个手按腰刀,目不斜视,宫门只开了一扇,门缝里透出里面殿宇廊庑间星星点点的灯火,与门洞里的暗影割出一道笔直的界限。
「陆相公。」邓保吉趋前一步,「官家心疾发作,含服了蟾桂强心丸无效,眼下昏迷不醒,御医用了针砭,脉象未见起色,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已在福宁殿,甘昭吉陪着。」
「都谁在里面?」
「孙兆、单骧都在。」
「垂拱门这边,烦请守到两府相公到齐为止,若是有翰林学士到了,也可先请进来,其他人不准进。」
邓保吉躬身应下。
而就在陆北顾被甲士簇拥着穿过门洞时,在某一瞬间,他感觉夜风忽然停了。
此时,他觉得宫城内的空气像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檐角与殿脊之间,廊下的铜鹤香炉还在吐着烟,只是那烟在无风的夜里直直上升,升到一半便散开,像是被什麽东西从上面按住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天命,但一路走到这里,却真的有种改变历史的沉重感。
福宁殿外,史志聪正袖手立在阶下,身为官家表弟的殿前都指挥使李璋也带兵正守着,不过他的兵,也就是御龙直,是燕达负责统率的。
李璋见陆北顾带甲士过来,先是一怔,旋即跟着史志聪趋步迎上。
「陆相公。」史志聪压低声音,「官家方才又醒了一次,说不出话,只拿手指在榻边叩了两下,孙兆说是......说是心脉衰微之兆,恐难再撑过今夜。」
陆北顾点点头没说话,进了福宁殿。
苗皇后正跪在御榻前。
她并未着褘衣,只穿了一件素色褙子,发髻上连步摇都卸了,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太子赵曦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麽,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榻上面如金纸的父皇。
邓宣言侍立在旁边,手中捧着一只托盘,盘上搁着药碗与白巾。
「皇后,陆相公到了。」
陆北顾趋前数步。
苗皇后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大约是泪已经流干了,或是强忍着不敢在太子面前落泪。
「陆卿。」她的声音发颤,「官家他......御医说......」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
她忽然松开太子衣角,一把抓住陆北顾的袍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伸手去抓仅有的浮木。
「娘娘放心。」陆北顾没有挣开,「万事有臣在。」
苗皇后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然後缓缓松开了手,她将太子重新搂紧,下巴抵在太子的头顶上。
陆北顾没有再看她,他将目光移向御榻。
赵祯躺在那里。
毯子盖到胸口,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手搁在毯外,手指蜷曲着,指甲呈青白色。
他的脸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与眉弓的轮廓在烛光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嘴唇乾裂,裂口处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殿中没人说话,都在等待着必然到来的那个时刻的来临。
只有漏壶在滴水。
「......嗒,嗒,嗒。」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苗皇后怀中的太子忽然动了动,小家伙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趴到榻边,伸出小手去够赵祯搁在毯外的那只手。
「父皇。」他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赵祯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见此情景,孙兆猛地抬起头,单骧也直起了身子,苗皇后捂住了嘴。
赵祯的眼皮又颤动了一下,然後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已不是陆北顾记忆中清亮的样子了。
眼白泛黄,瞳孔散得很大,烛光映在里面,却像是照不进眼底,他的目光在殿顶藻井上停了片刻,然後慢慢移下来,移向榻边。
他看见了太子赵曦。
那张已不怎麽能控制面部肌肉的脸上,浮起极其微弱的笑意,非是那种正常的嘴角上扬,而是眼角周围的皮肤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连近在咫尺的苗皇后都听不清他在说什麽......他放弃了说话,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苗皇后,然後落在陆北顾身上。
赵祯盯着陆北顾看了几息。
那目光已没有多少神采了,却仍有余温,像是燃尽了的炭盆里最後一点暗红色的余烬般。
随後,他搁在毯外的那只手动了,手指蜷曲着,但只能微微抬起,然後落下。
陆北顾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圣时的情形。
那时赵祯坐在御座上,他在丹陛下,连头都不能抬,後来赵祯让他抬起头来,他看着那张中年天子的面孔,只觉得那双眼格外清亮,像是什麽都看得透,又像是什麽都容得下。
——但那是嘉佑二年的事了。
陆北顾伸出手,垫在榻上,赵祯的手指停止了叩动,用尽了最後一点力气,将手指在陆北顾的手背上按了按,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北顾低下头。
他感觉有什麽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视线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随後赵祯闭上了眼睛。
孙兆趋前诊脉,片刻後,他收回手指,跪直身子,转向苗皇后。
「陛下......龙驭上宾了。」
陆北顾站起身来,後退一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苗皇后哭出声来。
太子赵曦被母后的哭声吓了一跳,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任守忠说道:「陆相公,王珪王学士到了,在殿外候着。」
陆北顾站起来,他用手掌心在脸上抹了一把,抹下湿痕,然後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王珪正在殿外阶下站着。
这位翰林学士大约是接到消息便立即赶来的,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官袍,在夜风里微微发着抖。
他见陆北顾披着甲出来,趋前几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学士。」陆北顾开口,声音有些哑,「陛下驾崩了。」
王珪的面上血色褪尽,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袍侧。
「遗诏。」陆北顾吐出这两个字。
王珪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终於挤出一句话:「这......这该......」
他该写遗诏。
因为他是翰林学士,草拟诏书本就是他的职分。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袍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了筋骨的空壳。
陆北顾看着他。
「王学士。」
王珪抬起头。
「大行皇帝在位一共多少年?」
王珪怔了一息。
然後他忽然挺直了脊背,像是这句话里藏着什麽开关,一下子把他从方才的失魂中拽了回来。
「四......四十四年。」
他的嘴唇还在抖,但声音已比方才稳了几分。
「那便从这一句写起。」陆北顾转过身,示意任守忠在前面引路。
任守忠推开偏殿的门,偏殿里已备好了书案与笔墨,案上铺着空白的诏书。
王珪走到书案前,撩袍坐下。
他提起笔,手指仍在微微发抖,调整了一下状态,深吸一口气,才开始落笔。
陆北顾站在偏殿门外,没有进去。
这时,远处的宫道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数人的脚步,大约是两府相公们陆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