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已由王学士草就,请两府相公入殿共览。」
福宁殿内。
富弼率两府相公们趋至榻前,行大礼,礼毕,王珪将没用印的遗诏草稿双手呈上。
「朕荷国大统,四十有四年,常惧菲凉,不足以承祖宗之鸿烈。然兵休民靖,底於丕平,顾朕何德以堪之。乃自春以来,积勤爽豫,今至大渐,恐不得负扆以见群臣。
太子赵曦,以天性之爱,朝夕寝门,未始少懈,况聪知明睿,可柩前即皇帝位。皇后苗氏以坤仪之尊,左右朕躬,慈仁端顺,闻於天下,宜尊为皇太后。
应诸军赏给,并取嗣君处分,在外群臣止於本处举哀,不得擅离治所,成服三日而除。应沿边州镇皆以金革从事,不用举哀。
於戏!死生之际,维圣贤为能达其归。矧天之宝命,不坠於我有邦。更赖文武列辟,辅其不逮,朕何慊焉!谘尔中外,体予至怀,主者施行。」
富弼逐字逐句读罢,双手将遗诏递还王珪。
「丧服之制,遗诏可有明言?」
王珪道:「遗诏中未及丧服之制,官家弥留之际口谕,丧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
韩琦开口道:「官家口谕,当补入遗诏。」
富弼颔首道:「补。」
王珪当即在殿侧书案上铺开遗诏,重新写就,添了一行字,即「丧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
补讫,富弼又道:「大行皇帝諡号、庙号,可有拟议?」
这件事情,其实早就有所准备了,王珪呈上拟议方案。
富弼扫了一眼,将拟议递给韩琦,韩琦看过,递给曾公亮。
诸公传阅毕,富弼开口。
「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此諡十六字,涵盖大行皇帝文治武功、仁德睿智,诸公以为如何?」
诸公皆无异议。
「庙号呢?」富弼问。
「仁宗。」欧阳修道,「所谓『仁』者,亲民爱物,博施济众,是为至德,大行皇帝临御四十四年,仁德着於天下,四海称颂,可当此庙号。」
仁是美諡,且最切合赵祯其人性格,众臣皆属意此諡。
至於武功虽然在嘉佑年间极为显赫,但嘉佑以前毕竟是时有大败,再加上文臣自有心思,故而不欲在諡号上彰显为「武宗」。
该走的程序皆已走完。
富弼示意邓宣言,邓宣言转入阁中。
片刻後,阁帘轻动,苗太后抱着太子赵曦走了出来,太子已换了全套丧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不哭不闹,只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襟。
富弼率两府相公行大礼。
礼毕,富弼出班,手持遗诏。
「大行皇帝遗诏在此,请皇太后、嗣君御览。」
是的,遗诏既下,便不能称「太子」,而应该称「嗣君」了。
苗太后接过遗诏,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她的眼眶,止不住地落泪。
「诸卿皆大行皇帝托孤之臣,望同心戮力,共辅幼主。」
「臣等谨奉遗诏。」两府相公齐齐躬身。
苗太后道:「嗣君年幼,丧礼诸事,便由两府相公依遗诏办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怀中的赵曦身上。
「嗣君方才说,想为大行皇帝服丧三年。」
两府相公面面相觑。
服丧三年,那是古礼,按遗诏「以日易月」之制,天子服丧当以日易月,三年之丧,实服三十六日。
因为如果真按三年来服丧,这段时间,朝政就完全交给大臣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麽苗太后说这话是什麽意思呢?
说白了,这就是在试探两府相公们,是否接受她垂帘听政......官家生前就这麽安排了,但官家现在人都驾崩了,说的话顶不顶用就两说了。
而嗣君年幼,哪怕天性纯孝,对於礼法那也是懵懵懂懂的,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苗太后也没什麽学识,所以这背後肯定有高人指点。
富弼和韩琦都看向了陆北顾,陆北顾站着什麽都没说。
「皇太后,嗣君纯孝,出於天性,臣等感佩。」
富弼只得说道:「然先帝遗诏明定『以日易月』,此乃国朝制度,不可轻改。且嗣君冲龄,若服三年之丧,恐伤圣体。请皇太后劝谕嗣君,依遗诏行事。」
韩琦回头看了一眼殿外的甲士,也只得说道:「富相公所言极是,国朝制度,非可轻改。」
曾公亮亦道:「嗣君纯孝,天下共鉴,然国事为重,请皇太后以社稷为念。」
苗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富弼身上,又问道。
「既如此,丧礼期间,便命富卿权摄冢宰,总揽政务,诸卿以为如何?」
富弼闻言,面色微变,当即道:「臣惶恐,臣不敢,还请皇太后效仿章献太后旧例,垂帘听政。」
苗太后看看怀中的赵曦,又看看陆北顾,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松了口气,同意道。
「那便依富卿所奏。」
熬了一夜,天色开始亮了起来。
今日按例是大朝会之期,文武百官皆已齐集待漏院,昨夜宵禁之事他们皆知,晓得出大事了,却不知究竟是不是官家驾崩,故而待漏院中气氛压抑,无人敢高声,偶有交头接耳,旋即归於寂静。
寅正四刻,合门司赞引官至待漏院宣旨。
「官家驾崩,遗诏由嗣君柩前即位,百官解金带及所佩鱼袋,入福宁殿列班哭临。」
待漏院中静了一息。
旋即,有人失声痛哭,有人默然垂泪,有人以袖掩面。
赞引官催促道:「诸公速整衣冠,随某入殿。」
百官纷纷解下腰间金带,摘下鱼袋,因为眼下没有条件换丧服,也只能如此了。
由殿中侍御史协助,赞引官引着这支队伍,穿过长长的宫道向福宁殿走去,一路上无人言语,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福宁殿中白幡垂地,烛火通明。
大行皇帝赵祯安卧於灵柩中,面覆素帛,灵柩前设香案。
百官入殿,依品级列班。
礼官唱:「跪——哭——」
百官齐齐跪倒。
哭声从殿中响起,起初尚压抑,渐渐便止不住,这哭声中有真心悲恸者,亦有例行公事者,但此刻混在一处,谁也无法分辨。
礼官唱:「止——」
哭声渐次收歇,殿中只余压抑的抽噎声。
富弼亲自持遗诏立於灵柩之侧,展开诏书宣读。
随後,礼官唱:「嗣君即皇帝位——」
这便是柩前即位的流程。
苗太后牵着赵曦的手,从殿後缓缓趋出,赵曦已换了全套帝服,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衮冕之中,显得很是单薄。
苗太后将赵曦引至御榻正前方,自己退後半步。
念完遗诏後,富弼躬身将传国玉玺双手奉上。
站着的赵曦伸出两只小手,捧住那方沉甸甸的玉玺,差点没捧住。
而後百官齐齐跪叩,山呼万岁,呼声在殿中回荡,震得白幡微微晃动。
赵曦扭头望向身後的母后,显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苗太后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提醒道:「曦儿,接下来该到东楹接见百官了。」
东楹。
赵曦坐在临时设的御座上。
百官上前再次行拜礼。
礼毕,随後齐齐转身,面向御榻方向,再次跪叩。
这一跪叩,就是与大行皇帝作最後的告别了。
礼毕,百官退出福宁殿,队伍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苗太后站在东楹,目送百官离去,低头对赵曦温声道:「曦儿,适才你表现得很好,先帝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
赵曦抿着嘴,沉默了好一阵子。
苗太后没有再说什麽,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後背。
随後,苗太后正式以皇太后的身份,抱着皇帝,隔着帘子召见两府相公。
「嗣君柩前即位,本宫效仿章献太后故事垂帘听政,然本宫乃是深宫妇人,於军国大政多有不谙。故而今後凡军国重事,还请两府相公依先帝旧例,合议以闻,本宫与皇帝参酌可否,然後施行。」
这话说得极为谦抑,将听政之权框定在「参酌可否」的范围内,等於将决策实权仍交予两府。
但苗太后说话的时候语速非常慢,语气也不自然,就像是在背稿一样,显然也是有人教她的,至於谁教的,自不必说。
「皇太后谦抑如此,臣等感佩。」
富弼出班奏道:「然此非臣等敢代行之事,今後凡军国重事,臣等当先呈皇太后、陛下御览,听候圣断,再行拟诏施行。」
苗太后知道富弼这番话既是尊重,也是将权力边界划分清楚......两府拟议,太后与皇帝御览,圣断後方可施行,太后代表皇帝施行的否决权固然存在,但主动权仍握在两府手中,而且太后是不可能一直否决两府的,不然朝廷将无法运转。
「便依卿所奏。」
苗太后想了想,又道:「然本宫另有一事,需与诸卿商议。」
「请皇太后明示。」
「大行皇帝大丧期间,天下刑狱、赋税、差役,当如何处置?本宫之意,当大赦天下,以安人心。」
富弼尚未开口,韩琦已出班。
「皇太后圣明,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乃国朝旧例。臣以为,除常赦所不原之罪外,余者皆可赦免。百官晋升官阶一等,穿绯、紫色官服达十五年者,给予改换服色。如此,既可安人心,亦不纵奸宄。」
「韩相公所言极是。」
赵概亦附议:「另,大行皇帝山陵制度,遗诏明定『务从俭约』,臣请皇太后明降诏旨,山陵诸费较旧例减省,以昭先帝恭俭之德。」
「准。」
「制作受命宝,此事应交谁办讫?」
受命宝,是新帝继位後第一方御宝,宝文为「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乃天子受命於天的象徵。
制作受命宝的工序极为繁复,需选美玉、琢宝坯、篆宝文,加起来需数月之功。
富弼出班奏道:「回皇太后,受命宝玉料早已选讫,宝坯已琢就,唯篆文尚未完成。」
「篆文可有人选?」
「欧阳参政书法冠绝当世,可由其篆文。」
「准。」
「臣领旨。」欧阳修出班道,「然篆文乃天子信宝,非臣一人可定,请皇太后命两府相公共议宝文定式,臣再依式篆文。」
「可。」
苗太后不知道说什麽了,她想了想,只得隔着帘子道:「诸卿若无他,便退下罢。大赦诏书需速颁,山陵诸事需速办......大行皇帝在日,以恭俭治天下,诸卿亦当以此自勉。」
两府相公齐齐躬身告退。
苗太后独坐帘後,双手仍在微微发颤,方才那番奏对,虽然是背稿,但从头至尾她都没有露怯,很是难得了。
帘外传来脚步声,是邓宣言。
他趋至帘前,躬身低声道:「禀太后,禁中都已安稳。御龙直、皇城司,皆无异常。」
「请邓都知去传口谕,所有内外诸军,大行皇帝大丧期间,支饷不得有缺,另外,宫中可有赏赐食物的安排?」
「有。」邓宣言道,「依例,大行皇帝大丧,宫内当赏赐诸军食物,以示优恤,御厨已在备办。」
「尽快发下去,都熬了一夜了。」
邓宣言躬身应下,退出大殿。
然而很快事情就出了岔子。
御龙直禁军中有人互相传言,说干兴年间的旧例,宫内赏赐的食物中藏有金子。
因此辛苦了一夜的士卒们都很期待,见御厨的人把吃食送进来,纷纷围上前去,眼睛在食盒上扫来扫去,有人伸手去摸食盒底,有人凑近鼻端嗅。
食盒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羊肉羹、白面饼、酱菜,但吃了之後,他们就发现食物里面非但没有金子,连铜钱都不见一枚。
营房中渐渐起了议论。
「干兴年间赏赐食物都藏金子的,今日怎地没有?」
「莫不是被克扣了?」
「大行皇帝驾崩,新帝年幼,太后垂帘,连这点赏赐都要省?」
「我们提着脑袋宿卫宫禁,就值一碗羊肉羹?」
议论声越来越高,渐渐有了鼓噪之势。
几个胆子大的士卒开始拍桌,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而此事很快为刚刚被太后私下召对的陆北顾知道了,也没去唤燕达或李璋,他亲自前来。
当看到陆相公之後,御龙直士卒们的喧譁声顿时戛然而止。
「谁在闹事?」
自然是无人敢认的。
换了别人还能耍耍横,可要是敢跟陆相公耍横,那可是真的会被杀鸡儆猴的。
「你们平时衣食,朝廷可曾亏待半分?嗯?!」
陆北顾看着这群已经算是最可靠了的禁军,气不打一出来,怒斥道:「如今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朝廷也已赏赐食物,还待如何?」
「若是再有聒噪者,便已扰乱军心论处,斩立决!可曾听明白了?」
「是,是,陆相公息怒......」
「乃是我等猪油蒙了心,我等是晓得陛下天恩的。」
御龙直的士卒们连连讨饶。
新帝刚刚柩前即位,杀人自然不吉利,故而陆北顾也没有真的处置他们,只是进行了一番威吓。
而类似的事情,其实发生的不止一处,只能说禁军风气如此,实在是没办法......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其实跟过去相比已经很有进步了,至少没有因为赏赐问题,出现「譁变-斩杀旧的节度使-拥立新的节度使-黄袍加身」这一条龙流程不是?
宰执们此时也不消停,新帝柩前即位只是第一步,後面的事情还多着。
政事堂里。
韩琦翻开一份刚递入的劄子,劄子是职方员外郎、判吏部南曹王端所上。
「公卿子弟,在褓中就得到官职,从未到任治事,却获得与多年劳绩者同等的赐服,不能显示鼓励,故请从实际到任之日开始计算。」
韩琦将劄子搁在案上,拈须不语。
王端是前天章阁侍制王质的弟弟,兄弟二人皆以直言敢谏闻名,这是刚听到消息,就马上上疏了。
旁边的富弼接过劄子看了。
「王端此议,并非无理。公卿子弟褓得官,不历事而获服,确失铨选之本意。」
「补充敕令?」
「这是正论,也是我等疏忽了,自然可以。」
韩琦微微颔首。
随後,政事堂颁下补充敕令,凡荫补官员服色升转,自实际到任之日计算。
而就这一天,从政事堂里发出的各种文书,至少有数十份,包括派遣引进副使王道恭充大辽告哀使,左藏库副使任拱之充夏国告哀使,以及其余高丽、大理、占城、交趾诸国,各遣使告哀。
同时还要派人去各路,将大行皇帝驾崩之信,布告天下,以及着各路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大行皇帝大丧期间,严饬所属州县,加意巡防,禁绝奸盗,不得生乱。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政令。
而与此同时,开封城内的百姓也得知了赵祯驾崩的消息,开始罢市,都是商贾自发的,御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卸下门板,摘下彩幌,换上了素白的麻布。
樊楼破天荒闭了门,三层楼的檐角彩灯悉数熄灭,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也停了,寺门前那片平日寸土寸金的空地上,此刻只有几个小沙弥在弯腰扫地。
很快,「巷哭」开始了。
不是官府组织的哭临,是百姓自发的,街巷间,妇人们倚着门框抹泪,老人们在墙根下蹲着,用袖子遮着脸闷声抽噎,乞儿们不再追逐行人讨要铜钱,而是在墙角蜷缩着抽泣,甚至那些还在流鼻涕的孩童,也跟着大人一起嚎啕大哭。
哭声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从一个坊传到另一个坊,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哀声,笼罩了整座开封城。
同时,街巷口、坊门前、河道边、城墙根,处处有人在蹲着烧纸,纸灰被朔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升上去,与别处升起的菸灰交织在一处......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弥漫在开封城的上空,以至於日月无光。
史载:
「帝恭俭仁恕,出於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祷禁庭,或跣立殿下。有司请以玉清旧地为御苑,曰:『吾奉先帝苑囿,犹以为广,何以是为?』;燕私常服浣濯,帷帟衾裯,多用缯;宫中夜饥,思膳烧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贼物命,以备不时之须;大辟疑者,皆令上谳,岁常活千余人。
《大学》曰:『为人君,止於仁』,帝诚无愧焉!及至驾崩之日,京师罢市巷哭,纸钱烟雾蔽空,天日为之晦冥。」
【第八卷《夜游宫》,结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