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大宋文豪 > 第677章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新朝新气象,自景熙元年立夏之後,朝廷颁布了一系列的新制度。


    首先是加强苗太后的权威。


    如章献明肃太后旧例,苗太后命令称「圣旨」,出入仪仗,除了不鸣鞭之外,其他都与皇帝相同。


    同时,所居宫殿改名为慈寿殿。


    两府要求,苗太后若有索取,本阁使臣录圣旨交付所管部门,其中属於中书门下、枢密院的,使臣出具申状,都须覆奏然後施行。


    其次就是朝廷各部门的规章制度整理。


    在参知政事欧阳修的主持下,中书省对京师各官署的兵、民、官吏、财用各项数据进行了详细统计;在枢密副使陈旭的主持下,枢密院根据嘉佑六年的版本,新增修订了编修机要文字九百八十一册;在翰林学士、知审官院王珪的主持下,审官院新编敕令十五卷;学士院整理了官员名册;御史台、谏院整理了班簿;三班院参考枢密院制度,对小使臣的升用,增加了时务策;都官郎中许遵负责编修在京诸司库务提举司并三司类例共一百三十册。


    身为枢密副使,陆北顾也在枢密院内,进行了制度革新。


    因为目前枢密院直管的大使臣约有一千一百余人,各人履历中举主不少,其中除右职现有阁门班簿照会外,文臣两省官以下至京朝官隶属御史台、中书门下两省或审官院的,每当有身亡、致仕、分司、因犯罪贬降之人,都不会通知枢密院,因此枢密院对於这些大使臣的举主的实时情况根本无从得知。


    经过陆北顾的协调,枢密院得以与御史台、中书门下、审官院等部门达成了协作,其中凡属本部门所管官员,令今後每有事故,接到文字後限三日内报送枢密院;其右职、横行及诸司使副、阁门祗候以上即由阁门照此办理;并令各处今後有枢密院帖子批问官员存亡事故,限当日内批答送院。


    如此一来,便可清楚掌握这些大使臣背後的举主变动,由此追责到人了。


    至於另一位枢密副使王拱辰,则是在胡宿致仕後,正式兼任了群牧制置使,同样在权限范围内对群牧司进行了规章制度整理,明确了群牧司系统内官员的等级,自景熙元年以後,群牧都监、判官,位在诸路转运使之下;同群牧事,位在知州军、员外郎之上,与提点刑狱按官序排列。


    而对於武臣的晋升,枢密院内部开了数轮会议之後,也最终定下了新制度。


    在此之前,嘉佑三年的时候规定非军职的武臣停止升任横班,年满应当升迁以及有特殊战功成绩的,都不得授予正任官,应当升迁时,则改换州名,或加检校官、勋官、封邑。


    此举是为了控制冗官。


    八年过去了,随着老年武臣的死亡与致仕,如今中高级武臣的数量,已经得到了明显缩减,只有不到嘉佑三年时的七成,而武臣这边的冗官数量虽然得到了极大的控制,但正任刺史以上的中高级武臣几乎彻底断绝了升迁的希望,可谓是怨声载道。


    因此,枢密院稍稍放开了一个口子。


    决定让担任紧要州军长官或路分总管的人,如果再经过改换州名或加检校官、勋封、食邑已满十年的,则可以升迁官职到节度观察留後为止;皇城使改官满七年,如果曾经担任过边境官职,有本路监司、总管五人以上共同推荐的,授予遥郡刺史,到遥郡防御使为止。


    另外,客省、引进、四方馆原设使臣三员,东、西上合门原设使臣四员,现在都增加到六员;合门、引进、客省原设副使六员,现在都增加到八员;合门原设通事舍人八员,现在增加到十员。


    而相比於武臣这边的放松限制,文臣的荐举名额却是进一步收紧了。


    御史中丞张伯玉认为,经过这一轮的统计,在京的官员,仅仅是京朝官就一共有二千八百多人,没有参朝资格的普通官员更是多达数万,这种冗官情况是极为严重的,而冗官是不仅仅是存量问题,更是增量问题。


    呃,意思其实就是,裁撤现在的衙门和官员会惹众怒,但对尚未入仕的动手,难度就低得多,所以应该继续收紧荐举名额。


    而这个事情在仁宗朝的历史沿革其实是有迹可循的,一直都是在不断收紧。


    天圣年间法度尚宽,选人凭四次考核改官,而各路路级官员荐举所辖官吏的数量没有限制,而且在京台阁以及常参官曾经担任过知州、通判的,虽然不是他们所管辖的官吏也都可以荐举,故而荐举一度泛滥。


    後来皇佑年间,开始限定监司奏举的人数,法度更加严密,磨勘就得不断排队等待了,但积年累月下来,仍然有大量的人通过荐举的路子,进入了等候任官的体系,即便时间很长,依旧有人能得以任官。


    这些荐举的人,不是通过科举考出来的,其中虽然有地方长官因贤能而荐举,但更多的则是因为关系,所以实际能力大多还不如考出来的人。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走科举考出来的人就一定适合当官,科举考的东西跟做官的实操也不是一回事,但起码走科举这条路,能千军万马里闯过独木桥,就证明他的学习能力以及各方面的综合素质是不差的。


    富弼看到奏疏後,对此深以为然。


    二十四年前,他与范仲淹一起主导了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彼时作为新政改革方案的《条陈十事》,头三条,就是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


    因为有识之士,都能看清楚大宋当下症结何在。


    冗兵,涉及到整个社会的稳定,确实不好处理,但冗官,是可以通过收窄荐举、恩荫等口子来限制的。


    虽然得罪人,可只要能坚持推行下去,不出十年,完成一批新老交替,即可实现对大宋官僚队伍的瘦身。


    政事堂。


    「彦国,我来了。」


    欧阳修在客位坐下,自己动手斟了半盏温茶,一饮而尽。


    富弼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


    他守孝三年,复相大半载,鬓边的白发却比离朝时多了近半,唯有那双眼睛,仍是欧阳修熟悉的样子。


    「永叔。」富弼开口,「今日请你来,是要说一桩事。」


    欧阳修搁下茶盏。


    「你说。」


    富弼把案头的奏疏递给欧阳修,正是御史中丞张伯玉所上的《乞严抑荐举奏请疏》,劄子已被他翻阅过数遍,最醒目的就是朱笔圈出的「今在京京朝官二千八百余员,无差遣待阙者十之三四,岁糜俸禄以百万计」。


    「天圣年间,在京京朝官不过千人。」


    富弼说道:「如今翻了近三倍,这还只是京朝官,那其他没有参朝权的京官、各路州县官员,以及荐举、恩荫、补授得官的,全数算下来,大宋吃皇粮的人,比我们入仕时恐怕多了不止三倍。」


    欧阳修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份劄子。


    这些数据是他带人统计的,他当然清楚,但问题是,想要撼动冗官积弊,实在是太难了,他们当年不是没试过。


    「二十四年了......」


    富弼身体靠在椅子上,一声喟叹,道:「范公坟前的松柏都已合抱,当年那些事,一件也没做成。」


    「彦国,你是想?」欧阳修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想。」富弼重新直起身子,「是要做了。」


    欧阳修的脊背缓缓挺直,盯着富弼,盯着这个与自己同榜登第、同被贬黜、同历沉浮的人。


    二十四年前,他们并肩推行新政。


    而後,他们眼看着范仲淹、尹洙、苏舜钦、滕宗谅等好友郁郁而终,眼看着朝中的冗兵冗官冗费这「三冗」愈积愈深,眼看着自己从热血青年熬成两鬓苍苍的老臣。


    「如今幼主登基,我以首相之位执掌权柄,两府里曾明仲、陆子衡皆可倚仗,便是韩稚圭,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横加阻挠。」


    富弼恳切道:「这样的局面,往後不会再有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於公,韩琦当年也是庆历新政的参与者,革除积弊的公心,肯定还是有的。


    於私,韩琦虽然在废后之争中被压了一头,又亲眼看着富弼越过自己重归首相之位,但他是个聪明人,如今蛰伏待机,绝不会在富弼风头正劲时正面冲突,即便想要反攻倒算,那也是在新政受挫之後的事情。


    而曾公亮、陆北顾、张方平这些原本是宋庠政治盟友的人,虽非富弼一系,却在军改、海贸、理财诸事上与他同向而行。


    朝中主要各派,此时在客观上,对於新政这件事,已经无形中被拧成了一股绳,也正因如此,在嘉佑十年与如今景熙元年,富弼所推行的各项政策才都没有遇到什麽大的阻碍,并且很好地推行了下去。


    当然,这跟富弼的新政没有触碰到更顽固的利益团体,也没有进入深水区,是有关系的,但不管怎样,正如富弼自己的判断,这样的改革窗口期,往後不会再有了。


    等赵曦长大亲政,有了自己的想法,改革举措就必然会被掣肘......这种掣肘不一定是官家不支持,而是说,只要多了官家这一极,那麽就会多出许许多多的变数,而现在他们是不用考虑官家的,只需要说服没太多主见的苗太后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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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一点上,陆北顾有着天然的优势,因此富弼只要能够说动同样有意新政的陆北顾,就能直接影响苗太后的立场。


    「《诗经·大雅·文王》有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现在重启新政依旧不晚,我支持你,只是,你打算从何处下手?」


    「冗官。」富弼不假思索,「庆历新政败就败在摊子铺得太开,十条一齐上,十面树敌,这一回,只先解决冗官这一桩事。」


    「一方面是张伯玉所言的荐举,一方面就是恩荫,荐举与恩荫之滥,是本朝冗官之源,把这源头掐住了,十年之後,冗官之弊自解。」


    「你可记得庆历四年秋,范公召我等议事,说的也是这般话。」


    富弼垂下眼睑。


    他当然记得,那是新政推行最吃紧的时候,反对之声铺天盖地,范仲淹把富弼、韩琦、欧阳修召到一起,说的也是类似的话,可後来呢?後来「奏邸案」发,苏舜钦、王益柔被弹劾,新政诸君子一朝尽贬。


    「永叔。」富弼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欧阳修面上,「我今年六十有二,这首相之位,我顶多再坐八年,若这八年里只做些修修补补的事,等致仕回了西京洛阳,将来史书上写『富弼复相,无所建树』,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如此,也不愿意让这最後一次机会,也浪费在因循守旧上面。」


    欧阳修端坐在椅上,面上的褶皱像是被什麽东西瞬间撑开了。


    「你要怎麽做?」


    富弼从案头抽出另一份文书,正是欧阳修带人调查统计出的名册。


    「你把京中所有吃皇粮的衙门、官员、胥吏,一个一个地摸清了底细,哪些是必设的,哪些是可并的,哪些是虚糜俸禄的,都有据可查,我打算先从这里着手,将虚设的、可以裁并的机构减省。」


    「然後就是恩荫,今後凡恩荫补官者,皆须赴国子监习业一年,考校及格方许注官,不及格者,只给虚衔,不给实差遣和俸禄。」


    「至於荐举,则是参考张伯玉的奏疏,将口子彻底收紧,从今以後荐举名额减半,同时针对正在排队的荐举出身的官员,让审官院和吏部详加核查,非必要不授官......天底下没有说,进士出身的人都在排队,反而让荐举出身的人先授官的道理。」


    极感振奋的欧阳修没有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你是文坛宗师,天下士人,以你为鹄的。」


    富弼又说道:「这回新政,士林的舆论,必须造起来,你那些门生故旧、那些在京在各路的文士,都要让他们知道,朝廷这回是下了决心的。」


    「此事交给我。」


    欧阳修答应了下来,道:「只是这风声一旦放出去,接下来,恐怕在正式推行新政之前,就会有铺天盖地的论战。」


    富弼坦然道:「理不辨不明,天下事无不可公之於众,有何惧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