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大宋文豪 > 第678章 更易法度,以顺天时
    陆府。


    欧阳修亲自登门拜访,把富弼所言欲再行新政之事透风给了陆北顾。


    「此番不同於庆历,不铺摊子,只从裁冗、抑荫、限荐三处下手,一桩一桩地推。」


    「国子监那边的意见不见得能统一,但可先动笔,把裁冗官、抑恩荫的道理讲清楚,把那些反对新政的人驳倒......士林舆论一旦造起来,朝中那些想阻挠的人便不好公然说话了。」


    「欧阳公。」


    陆北顾认真听完,然後说道。


    「新政之事,我自然是支持的,裁冗官、抑恩荫、限荐举,桩桩件件都是该做的,只是这时间......」


    「怎麽了?」


    「最好在今年秋天以後。」


    欧阳修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不解地问道:「为何?既然是该做的,为何还要等?」


    「今年夏天需加固河堤,开凿泄洪湖,修缮沟渠。」


    欧阳修有点懵,只道:「去岁大旱,黄河、汴河都干了底,朝廷确实在趁这机会清淤,各路州县也在做,这与你方才说的秋天以後再发动舆论,有什麽关系?」


    「有关系。」陆北顾说道,「今年秋天,很可能会有大雨。」


    「子衡,你这话从何说起?」


    陆北顾拿出了一份记录,是沈括的记载,有些地方是潦草的行书,有些地方甚至只是几个歪斜的墨点与简短的批注,但每一页都标注了年月,从嘉佑元年一直记到南征之前是沈括亲自记录的,而之前的则是摘引自存档。


    陆北顾直接说了结论:「凡遇大旱之年,次年极有可能有大雨。」


    欧阳修摇了摇头,道:「子衡,天下气象万千,岂是数十年之记录便可推演的?旱涝之间固然常有交替,但也并非必然,这番推断,终究只是推断。」


    「万一呢?」


    陆北顾认真以对:「欧阳公,你想想,要是现在发动舆论推行新政,秋後若真的降下大雨,黄河、汴河大水漫溢,百姓流离,朝野震动,那时候会发生什麽?」


    欧阳修没有回答,只是拈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那时候。」陆北顾替他说了下去,「会有人说,这是天降异象,是对新政的警示。庆历新政的时候,那些人就是这样说的,说新政乱了朝纲、逆了天道,所以上天才降下灾异。」


    欧阳修听到「庆历新政」四个字时,眼角极轻微地跳了一下,那种跳动非是愤怒,反倒是深藏的记忆被触碰。


    陆北顾没有停下来,继续推演道。


    「所以如果朝廷在发动新政舆论之後再遭逢大雨,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便有了现成的把柄......他们不会说这是去岁大旱的後续,是数十年黄河淤积的恶果,是河道年久失修的天灾,他们只会说,景熙新政逆天而行,天降雨灾以儆之!」


    「我以为,庆历新政之所以败,不是因为十条新政不好,也不是仅仅是因为後来官家不支持了,更重要的其实是因为舆论上就没打赢,被人抓住了太多的把柄,让官家不得不信,让士林不得不疑。」


    「此番若真的推行景熙新政,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欧阳修拈须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番思虑,确实是未雨绸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只是子衡,你说秋後会有大雨,万一秋後没有大雨呢?朝廷大举疏浚河道、开凿泄洪湖,钱粮花费不在少数,到头来若是一场虚惊,朝中那些人又会说,这是劳民伤财、无事生非。」


    「没有大雨,便没有大雨。」


    陆北顾坦然道:「疏浚河道、开凿泄洪湖,本就是该做的事......黄河、汴河的淤泥积了多少年了,六塔河决堤的时候,淹死了多少百姓?那时候,难道也是大雨造成的麽?其实不过是河道年久失修,淤泥堆积,河床高过堤外,大水一来,自然决堤。」


    欧阳修其实已经被说服了,但他还是尽量去想的全面些。


    「朝廷眼下根本没钱。」


    「去年大旱,各路赈灾花费几何?去年国债募了一百二十万贯,才勉强撑到占城米运抵开封,这还只是赈灾。若秋後真的再有水灾,朝廷拿什麽来赈?再发一次国债?」


    欧阳修捻着胡须,没有接话。


    「所以,与其等到灾後再花钱赈济,不如现在花钱防灾。防灾之费,十倍小於赈灾之费,这个道理,欧阳公比我更清楚......今年秋後若真有暴雨,现在不及时拨出人力物力去做,那麽黄河、汴河沿岸那些刚疏浚过的河道,能不能撑得住?那些刚修葺了一半的陂塘、沟渠,能不能蓄得住水?」


    「而朝廷趁着去岁大旱、河道乾涸的时机,把该清的淤泥清了,该修的堤坝修了,眼下的工程量其实已经不剩多少了,只需要加固河堤、开凿泄洪湖、修缮沟渠......若有大雨,这些工程便是救命的;若没有大雨,这些工程也是为以後的旱涝做储备,绝不白费。」


    「至於新政的事情,其实眼下已经在推行了,只是还停留在一些不大动干戈的制度、人事上,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在做了,那也不急着说,完全可以等舆论发酵一番,等极有可能来临的大雨过後,再反而以此为藉口,请求更易法度,以顺天时。」


    「不过。」欧阳修话锋一转,「你这套推算,我能听进去,但富相公是谨慎持重的人,他不会轻易信这一番推断。」


    「不必说推断。」陆北顾说道,「只需说,去年大旱,今年秋後水涝之风险远大於常年,为防万一,当趁春夏之际提前疏浚河道、开凿泄洪湖,这些话,有历年灾异的记录作为依凭,富相公不会觉得是妄言。」


    「而且提前发动舆论与再等一等之间的利弊,富相公是能想清楚的。」


    欧阳修微微颔首。


    富弼最终听从了陆北顾的建议,开始先做事,不说话。


    而河北与中原各地的防洪工程,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建设,赵拚在河北都转运使任上雷厉风行,先是巡视了各地府库,揪出贪官污吏,随後发动各州县修缮水利设施,保证不令六塔河的悲剧再次重演。


    在这个夏天,辽国的内战也彻底进入了僵持阶段。


    耶律重元南下的大军,在坝上草原外与耶律洪基集结的大军进行了数场会战,双方互有胜负,却都奈何不了对方。


    主要原因,是因为耶律洪基的军队以汉军为主、契丹军为辅,整体上是步兵居多,因此在草原上即便能够取得小胜,也很难扩大战果。


    耶律重元几乎全是骑兵,还携带着大量牛羊作为补给,机动力非常强,经常败而不溃,而只要战胜,就能取得不错的战果。


    耶律洪基虽然会战不怂,但却无法有效消灭敌军,只能暂时向南退守,南边虽然还不到长城地区,但延绵的山区和水泡子,却可以极大地限制耶律重元麾下大量骑兵的机动力。


    而耶律洪基终究是辽国皇帝,名分正,钱粮足,又有幽云十六州汉地的雄厚物力作後盾,拖得越久,优势越大。


    耶律重元的联军却在持久战中渐渐暴露出致命弱点,他笼络的这些契丹贵族,眼见无法速胜,而兵马、牛羊日益损耗,就都想回家了。


    同时,阻卜诸部见耶律重元久攻不下,率先生出了观望之意,女真诸部更是从未真正出兵,只是口头应允而已。


    为此,耶律重元不得已撤兵北返。


    但战事并未就此结束,耶律洪基继续调集骑兵,准备组织起一支大规模骑军,从而具备追歼的能力,耶律重元则在重整旗鼓,战局转入了相持,肉眼可见地还会继续打下去,而大宋则在这场辽国内战中则获得了发展的宝贵时机。


    时间进入到景熙元年的八月,还没入秋,就果然开始天降大雨。


    因为雨量太大,直接导致了开封城的排水系统过载,地面涌出大水,淹没了不少官署和民宅......好在防洪措施被迅速启动了,汴河的水开始泄洪到开凿好的泄洪湖里,开封城的地面水位随之下降。


    政事堂任命盐铁副使杨佐、权度支副使李肃之为主管文臣,负责修缮各处官署及公共建筑,枢密院则命令殿前副都指挥使郝质、步军副都指挥使宋守约为主管武臣,负责修缮营房和军用设施。


    虞部郎中来令孙等八人,则负责前往各地赐给遇水死亡的军士、百姓丧葬钱,对无人认领的屍首加以安葬祭祀。


    随後,龙图阁直学士、判都水监韩贽被贬,背了开封城内排水系统瘫痪的锅,但其实这真不怪他,开封城内情况太复杂,想要改排水系统,不仅要动无数达官显贵的宅邸、产业,还要影响城内百姓的日常生活,相当於要整个开封城无故停摆,所以夏天的时候哪怕接到命令,他实际上也做不了什麽,但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政事堂又任命主客郎中、权发遣开封府判官王靖再次担任提举捉杀开封府界及曹州、濮州、澶州、滑州未捕获盗贼的事务。


    王靖接受任命之後,开始大肆捉捕盗贼,剩余盗贼纷纷躲入乐於收留江湖人士的员外府中,於是王靖上言说,盗贼不能止息,是由於大姓豪族充当窝藏庇护的囊橐,请求用重法治罪窝藏者。


    政事堂同意了,京畿路及周边涉嫌窝藏的大姓豪族随即遭到了严厉打击。


    与此同时,苗太后下诏。


    诏书大意是问臣工们,此番大雨究竟是认为太后和皇帝德行有亏,还是天下刑罚案件积压冤枉,赋税徭役繁重艰苦,百姓有忧愁叹息、无以为生的声音,以致扰乱了和顺之气?


    随後,令中外臣僚都允许密封上奏,谈论时政的阙失以及当代政事的利弊,凡是可以帮助百姓的建议,都要尽心陈述,不要有所隐讳。


    台谏官员的上疏,则主要是说执政大臣应当惕惧天变,苗太后对此则专门下诏安抚宰执们,称宰执们都是股肱之臣,应当协同德行,互相匡正,以补救太后和皇帝考虑不周的地方。


    监察御史里行吕大防进言认为雨灾是阴气侵凌阳气的灾咎,苗太后并未给他任何处分,只是亲自前去举行祈天仪式。


    而针对这场大雨,早有准备的欧阳修随後上疏,称这是国朝积弊过多,以至於民生困苦,因此要更易法度,以顺天时。


    两制官员亦有言,以《洪范》「狂,恒雨若」为据,称阴阳失和、政事有阙。


    继而士林议论纷起,或谓天变示警,当修德以禳之;或谓积弊招灾,当更法以应之。


    两论相持,莫能相下。


    国子监作为名义上的国家最高学府,对此也在监内组织了讨论。


    判国子监张载以为,《洪范》庶征之本义在警人君修德,非谓一切灾咎皆归咎於政事,汉儒推演过甚,遂使天变之论沦为攻讦之器。


    国子监直讲程颢则引《春秋》之义,谓圣人书灾不书祥,非以灾咎归人,乃以灾警人,警人君当修德、警人臣当尽责、警百姓当互助,今秋淫雨若能藉此警醒上下以廓清积弊,则灾异非祸乃福之端。


    其弟程颐继而申之,引《易·系辞》「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之语,谓天文之变在察不在畏,察其变而应之以人事,此圣人之教。


    於是国子监诸儒联名上《应天以实不以文疏》。


    疏中首引《尚书·说命》「非知之艰,行之惟艰」,谓人君知天变之可畏不难,难在以实政应之;继而引《诗·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谓本朝立国百年,积弊日深,正宜因天变而自新;又引《孟子·离娄》「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谓有仁心而无仁政则民不被其泽,有良法而无良吏则法不能自行。


    疏末归结於三事,裁冗官以省浮费、抑恩荫以清仕途、限荐举以慎铨选,谓此三事乃应天变之实政,非修德之虚文。


    疏上,士林翕然。